7
达州城着火的那家姓郑,从前是在京都当兵的,后来为主子挡刀受伤后就退了役,得了不少抚恤银两。
那场火来得莫名其妙,从自家供奉神像的屋堂开始烧起,将整个大宅子燎了。
天干物燥,火势之大除了城内的灭火队外,还动员了附近的百姓。
可郑家依旧烧了个精光,只留下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相传是郑家家主的儿子。
离奇的是,当日奋不顾身冲进火场将他拖出来的,竟是个在达州城流浪了多年的疯子。
之后,疯子烧伤过重咽了气,少年毫发无伤得了救。
火灾的事情七零八落,大多是我在岸边偷埋我那宝贝逆鳞时听来的。
没错,那夜水鬼发疯时只顾着在河上兴风作浪,无意间将我的逆鳞给抖了出来。
我悄悄潜了过去,趁机一口吞下,五日之后才敢在他假寐之时偷偷潜到岸边拉了出来。
这片逆鳞虽离了我,但也在那一百多年间愈发漂亮坚实,拉它出来可不容易啊!
我要把它埋起来,等到我翻身之时,便是我再来取它之日!
等那时,我还怕什么水鬼呀?
老娘要替天行道,送他上西天!
8
我心虚,因为水鬼早已发现逆鳞不见了。
自从那次大火之后,水鬼就更加神志不清了。
他时而抱头痛哭,时而仰天长啸。
而我则躲在泥沙之下不敢吭声,但大多时间是在偷笑。
他好像根本没有怀疑我,因为我被拔掉鳞片的地方伤口还在。
不过幸运的是,这些年里浑河上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漂亮房子。
人们管这种东西叫做”渔船”。
就是这些渔船,成功将水鬼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他好像彻底忘了我的逆鳞。
就在某一日,在我经常吓人的那段河流上忽然驶来了一艘漂亮的大渔船。
这艘渔船很奇怪,他们从不撒网,但每到夜晚船上便会传来好听的乐声。
那夜,我游到了个离船很近的地方,将自己藏匿于浑浊的水下,只露出一个不起眼的鱼头。
我看到了一个十分美丽的女子在人群中翩翩起舞。
阵阵动人的鼓点随着她的舞姿而响起,也如诅咒般敲击着我的心房。
我看呆了,甚至开始学起了那女子的样子也伴着乐声跳了起来。
见她身姿柔弱无骨,赛过了河中浅滩的泥鳅老妹儿,我便跟着扭动了起来。
腰身渐显,我拥有了曼妙的身体。
见她手臂飞舞如风中蒲柳,我也学得津津有味。
念头一生,便也生出了两条雪白的手臂。
她用莹白的双腿轻盈跳跃,我便也学着在河上踩起了水花。
低头看去时,我已拥有了美丽的双脚。
那也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烟花,也是后来才知道会放烟花的巨大船只不叫渔船,而是叫游船。
那游船很快从这片河滩上驶过,那美丽的女子仍在跳舞,但已离我远去。
我在河上笨拙地学着她的舞姿,追逐着渔船和烟花,直到晨曦来临。
我依依不舍地停下,新生的双脚轻轻踩在河面上,第一次俯瞰自己的模样。
及腰的漆黑长发将我的羞涩遮住了大半,晨光势不可挡,足以让浑浊的河水映照出我绝美的面庞。
这张脸是我借来的,我并不知道她是谁,但我很喜欢我现在的这幅样子。
我再次变回了那条呆鱼,而追逐游船的代价便是让我花了整整一天才回到了水鬼身边。
9
我的逆鳞不见了。
它昨天还在,在发现游船之前我还仔细检查过。
可就因为我游离了往日徘徊的河滩,出去偷偷玩耍了一夜,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不敢向任何鱼打听,只是偷偷地找遍了每一个石缝,挖遍了每一寸泥沙。
这一夜,我苦苦寻找,但终究一无所获,也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乐极生悲。
“你在找什么?”
是水鬼。
我不知道他在那里多久了,这个三百年来害人无数的鬼魅一如往常地飘在河上朝我诡笑。
他的长发在这些年里肆无忌惮地生长,每当要杀人时便会黑压压地铺满河滩。
正如渔船上撒下的捕鱼网。
头顶的月色黑沉,浑河两岸一片死寂。
河滩的尽头,一搜小小的渔船正顺风驶来,昏暗的头灯恰巧照在水鬼的头上。
三百年了,我从未如此近距离地一睹水鬼真实的模样。
那不过是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岁的少年而已。
他的脸是那么的苍白,他的眼是那么的悲切。
他的头发朝着下游伸出了很远,远到我已经想不起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厉害了。
这个嗜血的鬼怪,在过去的三百年中杀害了八百五十七个人。
我将其中的八百五十六具尸体送上了河岸,还给了他们的家人。
除了被他撕碎的那一具。
他空洞的眼眶中有腥臭的血水流下,来不及落入河中便化成漫天的怨恨。
浑河一片酱色。
“呆子,你是在找这个吗?”
枯槁的手随之摊开,掌心是一片泛着珠光的三色鱼鳞。
“那本就是我的东西,我拿回来有何不可?”
我默然。
“多少年了,你从来未告诉过我你可以把话说得这么利落,也从未告诉过我你早可以化作人形。”
水鬼将逆鳞捏在指间,语气微微颤抖。
我想,他在生气。
“呵呵,你不是也从未告诉过我你早已知道我把东西藏在这里?”
朦胧的夜色中我的样子很快显现出一个女子的轮廓,新生的长发随风飞舞。
此刻的我,竟也如同一个鬼魅一样飘在河上。
我与水鬼,此时此刻竟如此相似。
渔船昏黄的灯光已靠得足够近,我的脸也第一次呈现在水鬼的面前。
“可你不该骗我,我最痛恨别人骗我,他们都该死,你也该死!”
水鬼再一次神志不清了,他开始嘟囔起”阿拉里阿拉里”。
借着熹微的船灯,我俯瞰河面。
娇柔的轮廓妩媚至极,正是昨夜烟花之下的面庞。
我轻轻抚摸着自己的面颊,嘴角一歪笑出了声。
声音冰冷,如蚀骨的魔咒缭绕在暗流汹涌的河面上。
仿佛水鬼的长发飘到哪里,我的笑声便可追向哪里,不死不休。
“那又怎么样。”我掩嘴。
“不急,等我杀了船上的这个人,再吃了你。”水鬼笑了。
10
那夜,浑河之上白雾弥漫,河水更是疯狂翻涌。
惊涛骇浪如狂蟒巨口,肆无忌惮地吞向两岸,所过之处尽是狼藉。
河水的猛浪攀爬上了小山坡,一直淹到了河神庙单薄的木门前。
狂风暴雨将河水搅得蒸腾而起,白雾之中更是鬼哭狼嚎。
偶有我的凄厉叫声传出,将雾气染红后又重新被白色吞噬。
这可怕的景象持续了五天五夜,直到我与水鬼的大战落了个两败俱伤。
我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力量。
我赤手空拳,却将水鬼无数长发尽数斩断。拳头穿过了他的身体,差点将他打得魂飞魄散。
原来他竟然这么弱。
枉我三百年来唯唯诺诺低声下气,只敢在他杀人后偷尸体。
可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占到丝毫的便宜。
更确切地说,是我输了。
我浑身上下几乎没剩一块完整的皮肤,他的头发太厉害了。
在我将他薅成秃子之前,他也差点将我片成鱼酱。
他比我想象的要难死。
也许是上天怜悯,我是幸运的。
那艘点着灯的小渔船在熬过了五天五夜之后,船上的人竟奇迹般地生还了。
那是一个英俊的年轻男人,至少他被水鬼刺穿脑袋之前是英俊的。
我试图救他,但水鬼太厉害了,我没能阻止他。
但男子却出乎意料地活了下来,只是瞎了一只眼。
也是他,将血淋淋的我从浑河上捞了起来。
我只记得他抱着我不断地奔跑,他的身上是熟悉的气味,那是三百年来日日萦绕于河上的香火味道。
沉重的气息打在我没有皮肤的身上生疼,我看着他头顶上的那一片星河,不知为什么竟笑出了声。
我咧开了没有嘴唇的嘴,露出满是鲜血的牙。
明天一定是个大晴天!
水鬼虽赢了我,但也伤得不轻,怕要消停好些年了。
我虽败犹荣。
11
男人将我带回了家,用粗糙而笨拙的手为我仔细清理肉里的泥沙,再敷上一层臭臭的草药。
我疼得龇牙咧嘴,被熏得头晕眼花。
他则急得手足无措,被我吓得一惊一乍。
他并不知晓我是个活了几百年的鲤鱼精,但我超常的自愈能力让他觉得自己的办法很管用。
他每日天不亮就出去,傍晚才回来熬药,日复一日地做着同样的事情。
每日我睁开眼便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胡思乱想,要么就是等着他回来。
我活了这么久,在卧床不起的这段时间里,我竟悲哀地发现能帮我打发时间的记忆中,竟也有水鬼的一部分。
这个恶鬼,我盼他能安静得久一些。
一个月后,我的嘴唇长出来了,皮肤也好了大半。
那日,夜幕降临之时,脚步声终于再一次在院中响起,好闻的香火味道也跟着一起归家。
我欣喜地扭过了脸,他正好急切地推门进来。
三目相对,这是我第一次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细细打量他的长相。
约莫二十五六岁,只是胡茬较多,不像水鬼那般白,但更加高大强壮。
他的眼睛明亮有神,可惜,如今也只剩下一只了。
兴许是怕我看了难受,他用一个兽皮眼罩将那只瞎眼遮了起来。
见我那般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他先是一愣,随后变得有些局促起来。
挂满汗液的喉结上下起伏,拳头握得有些紧。
“谢谢你救了我,你叫什么名字?”
“蛮,蛮鱼。”
我笑了:“原来是个结巴呀……”
他挠了挠头,笑得生涩:“是,是呀,嘿嘿……”
我咧嘴:“咱俩差不多,我叫阿呆,是个呆子,哈哈!”
得知我的名字,他眼中有一抹失落一闪而过,他以为我在敷衍他。
“你,你饿不饿?我刚在河边捞了小虾……”
其实我的肚子自打来到这里开始,只要蛮鱼一进门,就会不争气地叫唤起来。
“你可真是我肚子里的小鱼儿,每天都给我捞我最喜欢吃的小虾。”
我俩笑得肆无忌惮,像两个傻傻的孩子。
这是我俩第一次说这么多的话。
12
蛮鱼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每次见我都会刻意躲避我的眼神,就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迟钝的我,每每看着他面红耳赤的样子都会觉得新奇好笑。
我会在院子里追着他,逮到之后再用蛮力将他的脸掰过来,等我看够了才会放开他。
他的脸涨的通红,耳朵像是被腌过的酱菜一样红。
我爱看。
诸如此类的游戏我玩得不知疲倦,全然不知这对于一个正常的男人来说是多么致命的撩拨。
我更不知,在左右邻里的口中我早已成了蛮鱼的漂亮新妇了。
比如,有一次我听到隔壁的五婶儿扯着粗犷的嗓子笑眯眯地和蛮鱼说笑。
“阿蛮小子,你们小两口年轻气盛婶子是知道的,但你们晚上动静能不能小一点。
我家丫头小子都大了,总问我你俩那么开心在作甚,我这……也不知该咋说不是。”
再比如,后院的张大爷有一回在蛮鱼家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脸上尽是惆怅。
“大侄子,想当年我跟你爹也是穿一条裤子要饭的。
眨眼你都这么大了,也懂事儿了,你大妈晚上还总跟我念叨年轻可真是好啊,精力旺盛……”
这些话我是听到了的,但我从来都不当回事儿。
晚上睡不着觉逗我的小鱼儿是我的自由,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
我吃多了小虾在院中溜达消食时,还时常将蛮鱼搂在胸前摸索他的脸,也会凑近他使劲儿闻他身上的香火味儿。
我也会学着花鲢姨娘的语气,给他讲道理。
“笨鱼儿,你别管别人说什么,咱们在自己家床上打滚开心,碍不着别人的事儿!”
每次他都羞得面红耳赤,但也会点头。
他听我的话,我真厉害!
13
蛮鱼身上的香火味道在我彻底康复了之后变得再次浓郁了起来。
他白天不再上山采药,而是会去守着河神庙。
这河神庙三百年来不知换了多少守庙人,但这个差事既辛苦又无聊,大多都做不长。
唯有蛮鱼.
这个孤儿自十五岁起几乎就住在了庙里,与冰冷的河神像为伴。
日日往浑河中倾倒香灰,跪地祈祷。
如此回想起来,原来过去的那些年我们竟是日日相见。
可惜,他没有盼来河神,只盼来了没用的我。
“呆瓜鱼,河神长什么样子?”有一次我问他。
窄小的床上,我像只小狗一样依偎在他身旁,细细嗅着他的味道,欲罢不能。
而他,身子僵硬得像根柱子,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
他愣神了会儿,像是根本没有想到我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我略显失落:“你不是守庙人吗,怎会不知自己日夜守着的神到底是什么模样,我不信!”
“我永远都不会骗你,不只是我,来河神庙上香的人都不知道河神的样子。几百年来,都是如此。”
我撇了撇嘴,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有些讨厌,但也成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小鱼鱼,那你心里的河神是什么样子的?”
我抬起眸子,正好对上他晶莹剔透的眼。
“我希望是你这般模样。”
他的眼神中有一股浓郁的情绪流露,纯净又温柔。
恰如记忆中三百年前骄阳下的河水,悄然从我心上拂过,令我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我就那样愣愣地看着他,肆无忌惮。
半年前我曾在河上遇到一位公主,她好美,也会跳舞,只是载着她的船至今还没回来。
我想,河神若是个女子,大概就是她那般模样吧。
“在想什么呢,你看样子像是要把我给吃了,我害怕。”
他嘿嘿笑着,竟有些坏呢。
“你个傻鱼,我在想,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一直住在你家,我不想走,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我脸颊滚烫,装模作样。
“我倒是有个办法……”
炽热的气息拂过我的面颊,他凑近我,仿佛是要告诉我一个天大的秘密。
“从此以后你每日叫我相公,便能永远留在这家里了。”
他的脸比我的还要红,我偷瞄到他的嘴都咧到了耳根子。
“可是胖大妈都是叫张大爷老头子……”
“那等咱们老了以后再改!”
14
我在蛮鱼家住了下来。
我时常给张大爷捶背,他会偷偷给我两个胖大妈做的馒头作为酬劳,我吃光了再回家吃蛮鱼从河里捞来的虾。
我也会跟着胖大妈学做馒头,每次她都夸我能干,也会叮嘱我说女子要贤惠,要我务必把这一锅馒头带回家给相公。
她说他们老了咬不动。
后来,我与蛮鱼成亲了。
那日张灯结彩,我穿上了蛮鱼跑了几十里地为我购置的新衣,盖上了红盖头。
晚上我们谈天说地,打闹欢喜,白天我便穿着这身粗布麻裙坐在院子里等他。
他会在傍晚回来,站在门口对我傻笑,手中拎着虾。
眼中流光溢彩,却总带着些悲伤。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总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说我害怕。
他只是苦笑:“我害怕哪天再不能给你捞虾吃了。”
我会打他的头,凶他:“呆鱼,你说什么胡话!你要给我捞虾,开船带我去大海里捞,捞大个儿的!”
可我管得住他的人,但管不住他的眼,后来我便由着他了。
看来花鲢姨娘说的也不全对,男人里也有多愁善感的好东西呀!
15
想找到河神庙并不难,冥冥之中自有香火味道指引着我。
那日我站在敞开的庙门前,头顶是灿烂的烈阳,眼前是讶异的蛮鱼。
他在问我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但我却充耳不闻,只是怔怔地看着屋内等人高的神像。
这神像看起来像个女子,可无论如何我都看不清楚她的脸,就仿佛有一层薄雾将其笼罩。
我试图使用法术将之驱散,竟全都一一反噬,弄得我脸上血印满满。
这河神,不肯见人就罢了,脾气可不太好哇!
“阿呆,你在做什么?你的脸怎么了……”
蛮鱼见发现了我的不对劲。
“没什么,被香灰熏得脸有些热,我好像被河神讨厌了。”
“那供桌上的那坨面疙瘩又是什么?”蛮鱼歪头。
“啊,那是我昨天和胖大妈学做的花卷!河神不喜欢我,那我每天给她送一次,总有一天她会喜欢我的!”
我笑得自信又开怀,大步从庙中迈了出来。
16
灿阳之下,我站在小山坳上,可笑容却凝固在了脸上。
不过半年,浑河那袅袅的白烟之下再一次飘起了水鬼的发丝。
我远远地朝着水鬼栖息的河底望去,即便隔着山与水,我仍旧可以感受到他的存在。
仿佛他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将我锁死在过去的命运里,从未离开。
我知道,这种每日都能见到太阳的日子恐怕持续不了多久了。
叽叽喳喳……
山下变得嘈杂起来。
一堆人聚集在河边,不知是在瞧些什么。
人群之外,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朝着河神庙蜿蜒行进。
我望见了那一夜在浑河上驶过的游船,它在失踪了半年之后,再次出现竟是在这样的村落。
行至庙前,那位公主从华丽的轿撵上被人搀扶下来。
容貌美丽,风华万千,与那夜烟花之下翩翩起舞时并无区别。
除了那双被发丝切得血肉模糊的眼。
我身穿着蛮鱼新买的粗布麻裙站在她的面前,好似她在照一面诡异的镜子。
两个人是那么地相似,却又那么地不同。
她用被腐肉与发丝占据的双眼猛然贴向我,变成了同水鬼一样苍白的眼。
河水的腥味迎面扑来。
“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喜欢吗?”
绵柔的声音之后是水鬼死了三百年的烟嗓。
“什么?”
我拧眉,有些不明白。
她若无其事地接过了蛮鱼手中准备好的几炷香。
蛮鱼虽局促,但并未表现出惊恐。
我知道,此时的蛮鱼眼中看到的公主必定与我看到的有所不同。
就在她弯腰上香时,我看到她裙摆上挂着再熟悉不过的几片鱼鳞。
我疯了似的朝着河边跑去,推开黑压压的人群,看到了一条惨死的花鲢。
开膛破肚,黑发塞满了胸膛,也刺穿了眼窝。
那是我的花鲢姨娘啊!
“鲢鱼长这么大不知道要多少年,河里的妖怪太可恶了啊,可恨,可恨啊……”
人们在朝她指指点点。
我浑身颤抖,含泪望向山头。
美貌威风的公主在庙前指着我正说着些什么,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有官兵模样的人从人群中冲出,他们的眼睛和公主一样,早已不是活人了。
这些傀儡将手中的佩刀指向我,也把一块看起来眼熟的木头扔在了人前。
是河神像,而那河神像的脸不知为何已变成了我的样子。
“此女假冒河神,实乃河中作恶三百年的妖怪,她骗取人心修此神庙,人人得而诛之!”
“镜华公主乃河神在世,此女竟敢变作公主蛊惑人心,尔等速去避难,河神要施法灭妖!”
傀儡们挥舞着剑,说得有模有样。
人们先是怔了一阵,便开始面面相觑着向后撤退。
可也有人不肯相信。
张大爷提着烟袋的手耷拉着,茫然地看着惊慌的人们。
“这不可能!阿呆是个好姑娘,还会帮我捶背哩,她做的馒头可以打死一条毒蛇,救了我家二狗子……”
他被水鬼的长发刺穿了肩膀。
“哎呀,打偏了。”
我的耳边响起了公主和水鬼那令人作呕的混音。
“不要!”
我喊得撕心裂肺,而公主却站在河神庙前指着我笑得开怀。
“你这个妖怪,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是花鲢姨娘的声音,她动了。
她的尸体被水鬼的长发如傀儡一样从地上拉起,张牙舞爪朝着我扑来。
本就残缺不全的尸体被看不见的长发尽数穿透,在我面前裂成了无数块。
看起来就像是我残忍地杀死了她。
我跪倒在地泣不成声,拼命摇摆着张大爷的手臂,但他根本不回应我。
胖大妈抱着他的头哭天喊地,骂我是妖怪,用沙子丢我。
而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如一个野兽一样爬在地上,在遍地的河沙里摸索着花鲢姨娘的残骸。
但它们都已经脏了,裹着厚厚的砂砾,怎么都擦不干净。
我像个失控的的疯子,张着嘴巴哇哇喊叫,眼泪鼻涕将自己呛地昏天黑地。
人们已四下逃散,水鬼也早已站在我面前。
“瞧你这狼狈的样子,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啊。”
他将蛮鱼如拎小鸡一样提到了我的面前,掐着他的脖子。
借着公主躯壳蛊惑人心的恶鬼,即便是有了河神的名字,却依然是水鬼的德行。
可惜,人们都逃走了,他们看不到这可笑的一幕。
蛮鱼如三百年前的我一样在水鬼脚下挣扎,他被踩断了腿,却一声不吭。
我空洞地望着他:”笨鱼儿,你快告诉我,怎么才能将它们拼起来变回她原先好看的样子?”
蛮鱼默默地流着泪,却始终无力回答。
我仰天苦笑,望向骄阳四射的天际。
如此灿烂的艳阳,虽美好可太过短暂了。
17
半年之后的今天,浑河之上再次被阴霾吞没,滚滚的乌云将整片天空笼罩。
无数雷电劈裂着浑河上飘荡了三百年的白烟,在风雨来临之前也勾起了河两岸的簇簇焰火。
河神庙烧了起来。
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小木屋眨眼被火焰吞噬,又被狂风席卷而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披头散发的我将神像踩了个粉碎,送给了狂风。
你这白吃了三百年香火的木头,今日便随风而去吧。
既然神不能救浑河,那么就由我这条没用的鲤鱼精来救!
我以浑河的名义,向水鬼宣战!
三百年的奴役之仇,八百五十七条性命之罪,整条河的生灵和岸上人们的命运,都应该在今日有个了结。
今日的我不再赤身露体,我有心爱的蛮鱼送给我的粗布麻裙。
我必须要胜!
我们不知打了多少天,打到我的法力透支,而水鬼那卑鄙的片皮大法再一次占了上风。
他将我像一件脏衣服一样在河水里漂洗,笑我到死都只能是个呆子,血肉之躯竟敢挑战一个厉鬼。
我的血将河水染得通红,同黑夜一起流向远处。
虽奄奄一息,但我反骨依旧。
“你还真是难死啊,噗……”
我朝他脸上喷水,将他的脸也染得通红,嘲笑他抢女人的东西,是个孬种,没骨气!
他抢我的逆鳞,还给弄丢了。
他抢公主的身躯,还用来掐架糟蹋!
虽是如此,但我也清楚得很,今日我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盏昏黄的船灯会在黑夜的尽头再一次亮起。
蛮鱼驾着他的渔船来救我了。
船灯摇晃,我看见蛮鱼站在船头上,断腿在风中晃荡。
他从船头跳下,用一根上锈的鱼叉刺穿了水鬼,但也被水鬼捉住,掰断了右手。
他用偷偷从供桌上拿来的花卷砸水鬼的头,虽无济于事,却成功将我夺下。
蛮鱼抱着我坠入了河底,在我意识朦胧之时将一个温热的东西塞到了我的胸前。
我看到一束光,闪着多彩的颜色,缓缓渗入我的身体,嵌入我三百年难以愈合的伤口。
我的逆鳞啊,原来一直都在蛮鱼的身上,在他那只瞎了的眼中!
半年前水鬼将逆鳞钉到了他的脑中,本想杀死他,也以此来羞辱我。
可蛮鱼却靠着这片麟活了下来,还救了我。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一直知道我是那日与水鬼交战的妖精,也知道水鬼往他的眼里藏了一个东西。
蛮鱼死了,他亲手从那只瞎眼中挖出了逆鳞,杀死了自己。
他想让我活,哪怕是剜目取鳞,失去生命他都想让我活。
而虚弱无力的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沉入河底。
18
逆鳞归位之时,浑河之上飘绕了三百年的白烟纷纷涌向我,仿佛她们已等了我许久了。
强大的力量将我包围,我的身上长出了鳞片战甲,颜色如晴空上的骄阳般缤纷,也更加坚不可摧。
暴雨淅淅冲刷着我身上的残血,狂风猎猎吹打着我的麟氅,更有雷电将我照亮。
我站在浑河之上,鳞甲披身,黑发飞舞,宛如一尊新生的神。
蛮鱼因逆鳞而生,也因逆鳞而死。
而我,则因蛮鱼而获得了新生。
我好恨啊!
我恨这可恶的水鬼,用我心爱的逆鳞杀了我心爱的蛮鱼。
他该死!
即便他已经死透了,但我仍然觉得他该死!
我的鳞甲随心所欲,锋利无比。
即便他是个鬼魂,但我仍旧轻松地将他从公主的头顶抽了出来。
可怜的公主已粉身碎骨,噼里啪啦落入了河底。
我薅光了水鬼的头发,因为我讨厌他的头发。
从前与现在,这恶心的头发杀了太多人,也差点弄死我。
我将水鬼搓成了飞灰,踩在脚下反复摩擦。
毁灭前,他无比凄厉地向我倾诉着。
那是三百年前一个白面书生和美丽公主的荒唐故事。
他曾与一位公主有过如痴如梦的情愫,可公主负了他,还骗了他。
他苦等多年,可公主却另嫁他人,害他错失了功名,满门惨死于驸马的暗杀。
他逃难到此地,但最终也落了个投河自尽的悲惨下场。
可那又如何?
我用锋利的五指捏着水鬼的残魂,眼中只有冷漠。
“冤有头债有主,你若有骨气便会去杀该杀的人,可你这孬种却只敢龟缩在这小小的浑河,残害无辜的生命!
公主早已不在世上,或许她早就得了应有的报应,但无辜的人却要因此承受不该有的灾难。
可是水鬼呀水鬼,害死他们的并不是公主呀,而是你!”
我不知道水鬼最终是被我说服了才放弃抵抗,还是被我打服了才束手就擒。
这一天虽迟,但老娘誓言尤在。
将他送上了西天!
19
风停了,雨止了,黎明来了。
阳光洒在浑河之上,五彩斑斓,碧波荡漾。
河水清澈如透亮的碧玺,自西向东潺潺流淌。
河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唯余一艘小渔船在轻轻摇曳。
那是蛮鱼的船。
船灯仍在亮着,他早已为我添好了灯油,就等着有朝一日能为我照亮黑夜。
人们零零散散地朝着河边聚集,也看到了我此时威风凛凛的模样。
胖大妈搀扶着张大爷跪在了河边,他们身后的孩子是淘气的二狗子和甜妞妞,以及乌压压的一群人。
张大爷在抹着眼泪嘟囔:“我们阿呆不是妖怪,我们阿呆不是妖怪!”
我朝他咧嘴傻笑,正如我当初给他捶背,胖大妈在一旁做馒头时那般模样。
“恭迎河神大人!”
人们在朝我跪拜,我的耳边是他们虔诚的祈祷。
他们希望河神保佑,风调雨顺,百姓安宁。
水鬼没了,你们终将得偿所愿。
人们愚蠢,却实在执着。
我相信不久之后这里很快便会再起一座河神庙。
不管是木屋或是殿堂,都将香火不断,延续永久。
神像将不再模糊,会雕铸成我此刻的模样。
枉死的公主将在河底安息,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活在人们的传说里。
至于是好是坏,但凭人意吧。
可我的蛮鱼该如何是好呢?
我站在蛮鱼站过的船头遥望远方,渔船漂浮在澄澈的浑河上咯吱作响,单薄而坚强。
花鲢姨娘说过,河的尽头是大海。
百川入海,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蛮鱼,就让我们驶着你的小渔船,一起去看一看吧!
我的蛮鱼啊,我饿了,想吃你捞的小虾。
最后更新时间:2023-1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