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这一遭后,我受了惊,牵机严令我呆在寝宫,不准踏出一步。
肚子里的孩子五个月大了,而我已经开始丧失了部分嗅觉与听觉。
宫中的眼线告诉我,傅渊治好了黎知念的腿。
我知道,傅渊用了那株我赠与他的月华草。
月华草需得用鲜血浇灌,我废了九九八十一日,才为他培植了两株而已。
夺嫡时他中了剧毒已用掉一株,这株给黎知念的,已经是天下最后一株了。
往日种种历历在目,那株没用上的月华却在草此时帮他保住了他的挚爱。
牵机怜悯的目光让我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一连好几日都躲着她不愿见。
本以为我能安生地过完人生的最后几个月。
可傅渊的到来打破了凤栖宫中难得的平静。
牵机是穿惯了男装的,加之她常扮成男子行走江湖,猛地一瞧就是一位面容俊俏些的男子。
她说,需得出门寻些药材替我安胎,我朝她笑说想乘着没失去味觉前再吃一次长安街的那家桂花膏。
傅渊进来时,见到的便是我笑着目送一位俊俏郎君翻出宫墙。
他几乎气疯了,双目充血地掐住我细弱的脖颈,我疼的说不出来,他却欺身而上,狠戾地蹂躏着我的唇瓣。
“那是谁!是你的相好是不是?”
“你又想抛弃朕吗?”
疼痛冲击着我的神经,我想要解释,却一次次被狂躁的傅渊打断。
小腹传来一阵阵疼痛,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狠狠咬破了傅渊的手。
嘶哑破碎的声音从嗓子中挤出:“叫牵机......”
10.
牵机气疯了,差点没拔剑杀了傅渊:
“钩吻为你筋脉尽断,你这只狼心狗肺的畜生!”
“当年在药王谷,我们就不该救下你!”
傅渊仿若丢了魂一般怔在了原地,口中不断呢喃着:
“你才是钩吻,你才是钩吻......”
他想抱住我,却被牵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我面色苍白如金纸,小腹间的抽搐仍然叫我后怕。
我差点失去了我的孩子。
“当年若非钩吻跑回药王谷求了禁药又自断了经脉替你续命,你哪里有命站在这!”
“她受了多少毒鞭,还被逐出了师门,差点死在谷外。”
傅渊喃喃到:“那你当年为何要与我合离?”
话音未落,牵机一剑刺入他左肩。
“狼心狗肺的东西,给我滚!”
我有些疲惫地合上双眸,回忆渐渐涌上心间。
“阿纾,国公府已出了三位皇后,尊贵已极。”
“三皇子如今被联手打压,也是因为你的身份......”
我当年又何尝舍得与傅渊合离。
可再不愿,我也咬着牙,咽下血泪求来了一纸合离书。
我要他活着。
哪怕从此,再不相见。
可后来,傅渊娶了镇远大将军的女儿,据说她对傅渊倾慕许久,甘愿为续弦。
借着镇远大将军的兵力,傅渊在夺嫡中杀了出来。
他登基的前一日,我在院子里喝了一夜的酒。
可谁知第二日,我便被掳进了宫,稀里糊涂地成了皇后。
他知道,镇远大将军爱女如命,定会在朝堂上与阿爹为敌;
他也知道,柳令仪爱他入骨,必定处处为难我。
我就这样,在深宫中熬了一年又一年。
柳令仪没了。傅渊便抬了黎知念进宫。
可我呀,早已经熬得油尽灯枯,心如枯槁。
11.
傅渊手脚快,很快便查明了当年真相。
也许,他只是一直不敢承认。
他跪在凤栖宫前,丝毫没了皇帝的架子。
可惜了,我几乎已经看不见了,看不见他如今的狼狈样子。
倒是牵机看得直呼过瘾。
死亡离我越来越近,我却渐渐平和下来。
怀胎第八个月时,我只剩下了微弱的听力。
我成日待在凤栖宫中,安安分分地养胎。
黎知念似乎察觉到了傅渊的冷待,讨好般地给我送来了不少名贵的物件。
有串珠子触手生温,十分奇异,我拿着把玩了片刻,还是吩咐人送了回去。
可一炷香后,小腹便有了几分沉闷的疼痛,下身有温热流动。
12.
牵机拼尽了毕生医术,才堪堪保下我的性命。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平坦的小腹让我清醒地意识到,我赌上性命要护住的孩子,没了。
师尊出手,恢复了我的五感。
可我到底是个将死之人,要这五感又有何用。
“那串玛瑙串上,沾染了无色无味的苗疆之毒,唤作朱颜旧。”
朱颜旧,可使女子滑胎。
亦可以......使女子绝育。
傅渊一拳砸在了墙上,鲜血淋漓:
“传朕旨意,贬皇贵妃为庶人,押入冷宫!”
平日里冷漠的声音带了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笑得悲凉又凄惨,直笑出了眼泪。
傅渊担忧的扶住我的肩,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甩开了他的手臂:
“那条玛瑙串,是你赐给她的,不是吗?”
“此刻的盛怒,不过是担忧我发现了真相。”
我定定地盯住他的双眸,他目光闪躲,慌乱地辩解:
“我不过是想让她绝育,免得威胁到我们的孩子。”
熟悉的疼痛蔓延开来,我浑然不觉,尖利的指甲狠狠嵌入傅渊的脖颈。
我无比痛恨自己孱弱的身体,短短几息便已力竭。
牵机拔出腰际的剑,三尺剑锋直指傅渊面门。
“你还要刺激她到几时?”
“她本就时日无多了,你还要逼迫她到什么地步?!!“
傅渊踉跄了一下,难以置信般望向我苍白瘦削的面庞。
“不过是没了个孩子......怎会如此?”
不过没了个孩子......
唇瓣已经被咬出了鲜血,满口充斥着猩甜的血猩味。
“我真后悔当年,为你解了毒。”
“傅渊,你真的该死。”
13.
“放开我!本宫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你们胆敢冒犯本宫!”
傅渊用鞋底抬起黎知念的脸。
那张昔日明艳至极的芙蓉面,已是面目全非。
鼻子被割下,眼珠也被剜掉一只,雪白皮肤被层层疤痕覆盖。
饶是见惯了血腥场面的牵机,也不由得皱了皱眉。
黎知念挣扎着抱住了傅渊的腿:
“陛下,陛下,臣妾腹中已有了您的骨肉,您不能......”
“一派胡言!”
傅渊恶狠狠地掐住黎知念伤痕累累的面颊:
“那毒是朕亲自下的,绝不可能有失!”
牵机疑惑地打量了黎知念一眼,又上前摸了她的脉,良久才开口到:
“她确实有了身孕......”
“是月华草。”我幽幽道:“月华草可解百毒,活死人,肉白骨。”
牵机嘲讽的扬起嘴角:
“哦...月华草啊......”
傅渊额上的青筋直跳,他狠狠地踹上黎知念的肚子:
“贱妇!”
黎知念狼狈地扑倒在地,裙衫下缓缓渗出暗红的鲜血。
她如同疯子一般大叫起来:
“陛下,臣妾倾慕您数年,臣妾深爱您啊陛下!”
她双眸泣下血泪:“可您为何永远只念着那个贪慕虚荣的贱人?!!”
“连床榻间缠绵时,都念着她的名字,凭什么?臣妾不甘心!!”
“给朕拖下去处死!”
点点困意袭来,我厌倦地扶上额角。
傅渊直挺挺地跪在我面前,眼眶通红。
“阿纾,我错了,你别死好不好,求你......”
牵机冷笑着,凌厉的剑光闪过,削去了一截傅渊的发丝。
“我师妹要休息了,还请陛下快些离开。”
“别脏了我师妹的眼。”
傅渊握紧了拳头,一双眼眸中满是执拗:
“阿纾,你不会死的。”
“我发誓。”
14.
傅渊罢朝几日,任谁也寻不到。
首领太监也只支支吾吾地说,陛下去为娘娘寻药了。
我气若游丝地躺在榻上,任由牵机为我施针。
牵机越为我把脉就越生气,她骂骂咧咧地说着傅渊的种种不是。
我只是笑,她骂着骂着,却忽然红了眼眶:
“傅渊这个王八崽子,把之前那个胆大包天的钩吻弄到哪里去了.......”
若非容貌未变,估计她也已经认不出我这个昔日的师妹了。
傅渊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殿内,他掀开珠帘,将一碗味道奇异的药端到了我面前。
牵机警惕地护在我身前,恶狠狠地瞪着他。
“这是我求来的续命药,阿纾,你乖乖喝下去。”
牵机冷嗤一声,拔剑直指傅渊面门。
“滚出去。”
傅渊拍了拍手,殿内涌入一队侍卫,皆拔对牵机拔剑相向。
“牵机是吧。”
傅渊眼神阴鸷,抬手抚上自己被接上的右耳。
“药王谷出来的人,胆子果然大。”
牵机为我施针治疗耗费了太多精力,此刻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
我毫不犹豫地摘下头上的凤钗,抵在自己的咽喉处。
傅渊的神色有些阴沉,他挥了挥手,令身后的侍卫将兵刃放下。
我拉了拉牵机的衣袖:“师姐,你走吧。”
她转头瞪我一眼,却还是把骂我的脏话咽了下去:
“放屁,老娘没把你治好之前,哪里都不会去。”
“你可别想着让别人知道老娘连你都治不好!”
我忍不住勾了勾唇,悄声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她狐疑地瞪我一眼,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见牵机离开,傅渊抬手挥退了身后的侍卫,他坐在我的床榻边,将药递到了我唇边。
“阿纾,喝下去。”
“喝下去,你就能长长久久地陪着我。”
我顺从地接过他手中的碗,将那诡异的、泛着腥甜的药一饮而尽。
不论是什么药,我都已经无所谓了。
我早已时日无多,若能在最后这些日子让傅渊满意,我的家人,也许能少受些折磨。
“朕已经下了旨,你父母午后便能进宫探望你。”
傅渊抚摸着我柔顺的长发,低声呢喃道:
“等你病好了,朕就给你父亲封个闲职,让他去江南安享晚年......”
15.
入宫这几年,我和父亲母亲终于能见上一面。
他们瘦了,原本漆黑的发丝变得斑驳稀疏,面上也生出了好多皱纹,仿佛老了二十多岁。
父亲一见到我,慌忙拉着母亲一同跪地行礼。
我心下一阵发酸,连忙扶起瘦骨嶙峋的父母,哽咽道:
“父亲、母亲,是女儿不孝,才连累你们受苦......”
母亲早已老泪纵横,她心疼地抚摸着我瘦弱的面颊,泣不成声:
“娘的今纾啊,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是父亲母亲没用,没法给你撑腰,在宫里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
我鼻头一酸,泪水从眼眶滑落,滴在阿娘的单薄的衣袖上。
滚烫的泪水让阿娘的手臂瑟缩了一下,可她很快边装出一幅没事的模样,抬手替我拭去泪水。
我只觉怪异,虽说夏日衣衫的确轻薄,可正常人的肌肤绝不至于如此敏感。
除非......
我握住母亲的手腕,在她来不及反应时,将衣袖拉了上去。
眼前血淋淋的一幕,几乎让我昏死过去。
母亲的手臂上竟然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大块肉!
怪不得,怪不得素来不爱香的阿娘,今日身上竟熏了这么浓重的香!
阿娘慌忙地拉下袖子,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没事儿,是阿娘做事时不小心......”
做什么事才能受这样重的伤,连皮肉都缺了一块!
许是为了瞒过我,阿娘的纱布缠的极薄,我几乎能看见那凹陷下去的鲜红血肉。
想到早上那一碗散发出诡异腥甜的汤药,我忍不住地干呕出声。
眼前一阵阵发黑,孱弱到了极点的身子开始颤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我看见了傅渊焦急的面孔:
“太医,太医!”
16.
我还是被太医救了回来,勉强捡回一条命。
清醒时,看着眼前守在床边的傅渊,我瞪着一双流不出眼泪的眼,狠狠地咬上了他的手臂,几乎咬下一块肉来。
傅渊沉默着,哪怕我咬的再用力,他也始终沉默着,任由我发泄。
“傅渊,你该死。”
“我.......我真后悔.......”
“母亲、师傅、师姐,我、我后悔了......”
“茯苓...你,你走慢点,我追不上了.......”
我无力地俯在床榻上,眼前已经犹如走马灯一般浮现起了往日的场景。
口中似乎又被灌进了一口腥甜的汤药,我本能地想吐,却被温热的唇瓣堵住,被迫咽下了那一口汤药。
“黎今纾,没朕的允许,你不能死。”
“你不准死......朕命令你活下去....”
恍恍惚惚地过了好几日,我才终于醒了过来。
傅渊依旧守在我的床前,下巴已经长出了青黑的胡茬,眼下是浓重的青紫。
他握住我瘦弱的手腕,语气里带了丝哽咽。
“阿纾,我错了.......”
“求求你,怎么惩罚我都好,别离开我.......”
我抬手,覆上他的眼眸:
“阿渊,你告诉我。”
“那碗汤药,是谁的?”
“父亲母亲呢,他们在哪?”
傅渊的唇片颤抖着,他拉下我的手,贴在脸侧:
“你放心...黎将军和夫人已经去了江南疗养,他们给你留了信。”
“那碗汤药是...是我们的孩子....”
啊......
是那个我日日遭受剔骨之痛,拼死也要保住的孩子。
“巫医说,只有骨肉血亲的血肉才能治好你,否则我也愿意......”
利器入肉的声音让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我摸出枕边的金簪,狠狠刺入他的胸膛
“阿渊,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年喂我喝下的那碗茶?”
他的眸子微微瞪大,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连连摇头。
手中的金簪刺得更深了几寸,我笑出了眼泪:
“明明可以直接杀了我,为什么要下那种让我虚弱的毒呢?”
“是忌惮我,牝鸡司晨吗?”
傅渊想推开我,却惊愕地发现,他全身乏力,连我这个病弱之人都推不动。
“你给我...下毒?”
17.
我拿出了那个被我藏在暗格里的小匣子,从里面拿出一张明黄的圣旨。
傅渊瞪大了眼,他颤抖着抬起手,不可置信地看向我手中之物。
“你...你怎么会有先皇的...遗诏”
我晃了晃手中的遗诏,脸上浮现出一抹虚弱的笑。
有人破门而入,接过我手中的旨意,口中高呼:
“奉先帝旨意,恭迎安王殿下登基——”
安王从门外走来,快步搀扶住我。
“师姐。”
傅渊瞪大了双眼,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安王,你放肆!”
“朕才是皇帝,才是名正言顺的天下之主!”
他猩红的眸子望向我,向我伸出了手:
“阿纾...阿纾,安王是不是威胁你了,你放心,我不怪你......”
我冷漠地后退一步,将他的骄傲和希冀踩进尘埃:
“傅渊,”
“我给过你机会的。”
牵机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她拉住我的手臂,往我口中塞了一粒丹药。
傅渊这些年,大肆征税,诛杀功臣,朝堂上下早已对他不满。
我虽为他的皇后,可我自小学的是爱民如子、勤勉自持。
师弟曾给我偷偷来过信,他说药王谷外求药的人越来越多,无数人流离失所。
他说,师姐,劝劝他吧。
我的师弟,从未真正在意过那至高的位置,他自小长在药王谷,学的是悬壶济世,而非手足相残。
我沉默地烧毁信件,也尝试劝过傅渊。
可他往往一听这些,便怒斥我后宫干政,心思不纯。
最后,还喂我喝下了损害身体的毒。
对不起,傅渊。
我或许不是个好妻子,但我必须是个好皇后。
既然德不配位,我必然得为天下万民着想,扶明君上位。
身后的殿宇被人点了火,灼烧的热浪让我浑身滚烫,牵机背着我,离开了这座困住我多年的皇宫。
“师父同意救你了,她说你这丫头虽然眼光不行,但好歹脑子没坏透,她还认你这个徒弟。”
治不好的。
我体内的毒素早已累积到了身体的极限,我比谁都清楚,我早已油尽灯枯。
刺向傅渊那一下,是我最后的力气,也是我的回光返照。
我望着宫外湛蓝的天空,在师姐背上笑出了声:
“师姐...谢谢你。”
“你...能不能和师父说一声,把我葬在...葬在药王谷的药丛里...”
揽住牵机脖颈的手垂落下去,她慌乱地回过头,见到的确是我逐渐冰冷的尸体。
18.
我终究还是死在了秋天来临之前。
我的尸骨如愿葬在了药王谷的药圃中,每天师姐都会来对着药圃絮叨。
师弟现在已经登基了,他很忙,但每隔三月,他也会回到药王谷住上几日,给我带上一碟宫中的芙蓉糕。
那是我素日最爱吃的。
师父在我死后的第三年仙逝,她生命中最后那几天,日日呆在药圃前唠叨。
父亲和母亲在江南过的很好,师弟给父亲封了爵位,能安享晚年。
弟弟妹妹们也在慢慢长大。
药王谷外求药的流民也越来越少了。
没有我,这个世界也很好。
最后更新时间:2024-04-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