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哐当。”
门口的声响吸引了我俩的注意。
带刀侍卫的大刀正好掉落在门槛,与斜靠着的门栓撞到一处,发出来的声音震耳。
被侍卫簇拥着的领头男子,看到眼前的一幕。
嘴角猛烈抽搐,扭头冷冷对身后的侍卫说,
[这是你口中说的,担心姜大小姐被门栓伺候?]
[属下言论有失,愿意领罚。]这是给我守右门的大汉,此时躬着腰,低着头,看着面色沉重。
姜维趁我不注意把手抽了回去,发簪吓得丢在了地上。
眼角噙着泪,娇滴滴喊着,
[宿泱哥哥,呜呜呜呜……]
一听就是装腔作势,虚情假意的不行。
我一脸苦笑,一个我都搞不定,又来一个更“疯”的。
我心里痛斥着,万恶的权贵。
简直不给良家老实小女娘一条活路。
赵宿泱比我抢先一步拾起地上躺着的门栓。姜维的眼睛里冒着精光,带着小人得志的笑。
我猫着腰,从壮实的侍卫身后挤过去,差点就碰到大门……
赵宿泱又……一次……把手抬起来了。
[清,清场?]这句话是我嘴里说出来的,带着狐疑,心里有点发怵。
[嗯。]
声音清冷,冰凉凉的。可是现在是四月啊。
他的嘴角止不住的上扬,一双桃花眼笑得动人,带着嘴角一个浅浅的梨涡,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幺儿真聪明!]
呵!这时候就别夸了。
侍卫把我往门内推了推,旋即关上了门。
旁边就是顺天府,青天大老爷就在衙门里坐着,羡鱼,你清清白白的……别怕……啊啊啊……别怕……
[现在知道怕了?刚才发簪抵着心口,本王可是见你视死如归的很啊。]
[小女惶恐,姜小姐知书达礼之人……]
我诡辩不出来了,心一横便坐了下来,半泄气道:[我还是去吃白饭吧。]
[哈哈……]赵宿泱顿时笑的前仰后合。
顺手把桌上的玉佩勾起来,抬眼冷冷的看了一眼姜维。
[闹也闹够了,本王派人送你回去。]
[赵宿泱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京城的传言是真的?]
[听不懂?]赵宿泱举起门栓正欲往姜维身上“招呼”。
等等,“招呼”姜维。
这不能打啊,等传出去,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赵二皇子为了酿酒小女娘把未婚妻打了。
还是在我的酒肆!!!
我听着姜维开水壶一样的尖叫,喊着门口领头侍卫的名字。
[司岚,司岚。]
我半推半就的拦着,生怕这狗官急了也照顾照顾我。
[来,给本皇子讲讲什么传言?]赵宿泱话里夹杂着怒气,一门栓敲在酒桌上,带着酒碗都跟着跳起来。
[赵宿泱,你就是被这个狐狸精勾引了。]姜维叽叽喳喳的跑着,根本顾不上被杂物挂住的裙摆。
[好好说话,谁勾引我?]
我扶额,蹦跳着去抢赵宿泱手里的门栓。
仗着身高,他用手一把摁住我的头把我定住。
许是动静太大了,门口看守的侍卫说可能惊动了顺天府,衙役的人正在往这里赶来。
姜维长舒一口气……
任由着司岚把她送回姜府,不哭也不闹。
衙役也是有眼力劲的,见到二皇子的侍卫,掉头往巷子深处走去,佯装出在巡街的模样。
赵宿泱趁我不注意又把玉佩系在我腰间。
[喜欢吃白饭?我送你去。]
他扯着我的衣袖,好像真的想把我送给衙役。
[不,我酿酒。]
【4】
梨花已谢,那就用梨子罢。
秋山大片的梨树林,我幼时就有了的,不过那时不是用它来酿酒,而是保命,想来如今也是。
许是一百两银子的酒太多了,我竟然累的有些昏昏沉沉的。
趁洗把脸的功夫,不知不觉的把头溺在了水缸里,扑面而来的呛水窒息感包裹着我,我试图抬起头却没有一点力气。
[沈羡鱼,你在做什么?]
赵宿泱把我抱在怀里,我看着他眼尾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突然觉得好笑。
[不是你让我酿酒的吗?不是你想要我的命吗?]
只让我一个酿酒,还要五十坛,还派两个精壮大汉盯着我。
[就算是城东的驴,那也该歇歇了。]
我以为是下雨了,不曾想是赵宿泱眼里滚下来的泪水砸在我的脸上,苦涩涩的。
奇怪?喝不到酒的他至于那么悲伤吗?
我被他抱回了王府,他说这算工伤,他要负责的。
我吃着我没吃过的山珍海味,还有不同季节的时令果蔬,原来贵人的日子这般逍遥。
想起来我之前过的那真是什么当牛做马的苦日子。
我好久没见到赵宿泱了,听给我送饭的婢女说,他把我剩下没酿完的酒亲自封装好了……
嘿!对自己的大婚还挺上心。
某天夜里,赵宿泱提着果篮来找我。
[本王给你长长见识。]
一个个红色的有点扎手的果子,剥开里面像象牙玉一般晶莹剔透的,有我的手心那么大。
[甜吗?]
[甜,超甜,我之前都没见过这个。]
[山间的野果罢了。]
他告诉我这叫荔枝,是杜牧诗里写的那个荔枝。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不太听得明白,我问他能拿来酿酒吗?他笑得开心,说那是自然,到时候给我多寻些来。
是笑我没有学识吗?
姜尚书把二皇子做的荒诞事上书写给了皇上,并以死相逼,要求皇上退亲,无奈之下只得同意。
皇上龙颜大怒,把二皇子禁足两个月,罚一年的俸禄。
可怜了赵宿泱还忙前忙后的给大婚酿酒,现在一定很颓败吧。
我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犹豫半天决定去安慰安慰他,绝不是去看笑话。
他说我死乞白赖,就拿小女娘的名声威胁我老实点。
说来确实要谢谢他,近日发生了那么多事,却没有人在背后议论我,连牙婆都说我一清白小女娘,是姜家大小姐到处惹是生非。
权贵滔天,我顿时觉得没那么腐朽了。
[赵宿泱,姜大小姐没见了,还有上官小姐,李小姐,周郡主……你就你一个,不要太难过伤了身体。]
肉眼可见赵宿泱嘴角抽搐的厉害。
抬手,清、场。
麻了,随便,不识好人心的,我自诩也是见得多了。
他没有吓唬我,只是从锦盒里取出另一枚象牙白玉佩。
他把两个合拢在一起,低声和我说。
[不能是沈家大小姐吗?]
京城是没有沈姓的,至少现在没有。有的话也是以前被满门抄斩的沈宰相,一心为国却遭奸臣算计,一家老少连婴儿都不放过。
我沉默了半晌,整个房间一片死寂。
[沈羡鱼。]
我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整个人蔫了下来,眼眶里湿润润的,咬紧着苍白的嘴唇。
[所以你才那么想要我的命吗?]
要拿去邀功继续去换一纸婚约吗?
我小心翼翼的活了十三年,还是比不上权贵的一段良缘。
阿娘带着五岁的我在秋山梨树林蹲了那么多夜,我啃着没熟发苦的梨子和着泪咽下去。
亲眼看见引走追兵的娘亲被冷铁穿透双肩拖走,和阿父一起挂在城楼上。
我还没听阿娘的好好活下去,还没有亲手报仇……
我再也抑制不住的情绪往外翻涌,徒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沈羡鱼,我在,别哭!]
他抚着我的背,我从没听过这样柔情似水的声音。
他把玉佩放在我手里,把我的手指放在上面的缺口上,缺口已经变得光滑,像是好久之前摔得。
猛然间,我愣愣的看着赵宿泱。
[羡鱼,你可以相信我的。]
因为赵宿泱不仅是赵宿泱,他还是带我躲过禁军搜捕的宋临渊。
他小时候救过我命的。
【6】
我打趣着赵宿泱,说他的酒白酿了。
他笑着和我说,对于退婚他可是早有预谋。
我再追问他确是一个字不和我说了,只是眼神示意身后的长随把酒一坛一坛搬到他的地窖里。
让管家取来一百两银子等价的交子递给我。
[到时候被路过的有心之人抢了去,门栓也不管用。]
我不理他的玩笑话,只是问他能不能给我送点荔枝来酿酒。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周围的人脸色都绿油油的,像是吃了苍蝇,面露苦色。
他绷起手指弹了一下我的脑门,爽快答应了。
我是读过书,识的字的,自然知道荔枝是如何如何的。
黄金颜色五花开,味如卢橘熟。贵似荔枝来。
牙婆仍是不知疲倦的往酒肆的门槛迈,我听着李员外,陈县令头都要大了。
[小娘子啊,你到底想要怎样的郎君呦?]
我端起酒碗,若有所思的思考着。
[会吹柳叶口哨的,能用松木刻小人的,可以把三月芳菲当成生辰礼的,还要是会酿梨花酒的……]
我顿了顿,觉得自己在说胡话。
毕竟天上月和地下霜还是有区别的。
就好比梨花能酿酒,而荔枝不是不行,只是根本没必要。
金贵的东西入了酒反而让人惋惜。
整整一个月,我都没再见过赵宿泱,前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样,平淡的日子也挺好的,但是偏偏就有种期待落空的感觉。
陈县令的三公子白日派人砸了我的酒肆,说着找回颜面的气愤话,我坐在台阶上冷冷看着,似乎这场戏的主角没有我。
夜晚的时候我把烈酒一坛坛摔在他们的庭院,送了他们一场酣畅淋漓的大火,火光照着整个六安巷通明,一天一夜的大火烧的一点证据都没有。
我拿着从赵宿泱那里讨来的一百两,从来没有这么爽过。
不用仰仗他们鼻息来填饱肚子的日子里,我把欺负我的人狠狠奉还回去,我觉得的这是我活的最任性一次。
出乎我意料的是。司岚果真送了满满一背篓荔枝给我。
[二皇子说,还有一件大礼要送给羡鱼女娘。]
司岚是带着笑的,那种明媚媚的。
六月的天气里,我与他不过两月不见,赵宿泱却肉眼可见的沧桑,满脸的胡茬都没来得及修理。
[羡鱼。]
看见我,他的眼里像是蓦然间点亮的灯笼,细碎的笑意里带着光。
他递给我一个信封。
[打开,我给你准备了十年的惊喜。]
我抽出折叠的信纸,一字一句读着。
[这纸怎么湿了?]
我用袖口擦拭着。
[为什么擦不干净。]
一滴一滴的水砸在信纸上。
[羡鱼,你哭了。]赵宿泱拿着精美的丝绸帕子给我抹眼泪。
[宋临渊,你都记得,呜呜呜……]我带着明显的哭腔和鼻音。
[我已上奏大理寺,证据确凿,不日前丞相便可沉冤昭雪。]
他试探性的摸摸我的头,我没有避开后,他竟是宠溺的笑了。
[谢谢你。]
[谢我做甚?我父皇老眼昏花,审视不明,误杀了忠臣。幸得羡鱼大度,不牵连动怒我,才让我有如此多的时间给沈丞相一个交代。]
赵宿泱是皇帝的嫡长子,注定要承袭帝位的,说辞对皇帝确是一点也客气。
[两个月的禁足解了。]赵宿泱笑的邪魅,眸底的杀意一闪而过。
赵宿泱拿到了这起冤案的主审权。
平日里疯疯癫癫的赵二皇子,爱喝酒逗乐,满京城的人都等着看他笑话。
但是短短三天,京城百余人入狱,数十人当众判处死刑。
世人皆道赵二皇子冷漠,嗜杀成性,不配做京城的皇,百姓人心惶惶。
[逆子,你可知错?]
老皇帝气的在病榻上咳血,沙哑的声音带着震怒。
赵宿泱跪在养心殿外,任谁也拉不起来。
大雨滂沱,我撑着油纸伞与他一同跪着。
[儿臣无错,还请父皇昭告天下,还沈丞相清白。]
[我能不知沈仲清清白白,一腔忠心?可这终究是朝堂,是满朝文武百官的天下,岂是朕一人能做主?]皇帝迎着雨,任由万公公搀扶着,拿着御史官弹劾的满书案奏折砸在赵宿泱的脸上。
他一声不吭,确是将我护的严实。
【6】
我在半夜偷望阿父阿母尸体时遇见了赵宿泱。
他一眼就看出了我的身份。
[你就是沈容安吧?]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把苦涩的梨子塞他嘴里。
他和我一起趴下来,把胳膊伸过来。
[别咬自己嘴唇了,看着挺疼的。]然后眼神示意我咬他的胳膊。
[不用了。]我别过头,他白白净净的,怕是受不住。
[我相信沈师……丞相是忠臣。]
[你相信有用吗?]
[你不懂,绝对的权贵面前,一人相信比得上千万人。]他眼里映着巡逻士兵火把里的光。
[沈容安,你要好好活着,别饿死了。]
[我要你亲眼见证沈丞相沉冤昭雪的那天。]
他说完起身跑了。
[在哪!那有个逃跑的孩子。]一大队步兵冲着他追过去。
我本来以为是个说大话的孩子,毕竟他都没敢和我说他叫什么名字。
秋山有处破败的寺庙,我时常在那里睡去。
[喂,你就睡这啊?]
[怎么又是你?]
他看了看旁边堆的梨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接着问。
[你就吃这个啊?等果子落了呢?你还有何吃食,不如把这些拿去换些吃食。]
[谁人若是想来吃,便亲自采了去,何必要买我卖的。]
[有道理。我教你酿酒吧,他们也不是人人都会的。]
赵宿泱每隔几天都会突然出现,带回来奇怪的瓶瓶罐罐教我酿酒。我和她说我的乳名叫羡鱼,我阿父给起的。
他笑了笑,说世间如此巧合,他叫宋临渊,随他阿母姓氏。
摘果子时,他摇头晃脑给我念他新学的一句诗: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如此遣词造句,定是曹植无疑,可惜阿父还不曾教我至此。
宋临渊在漆黑的夜里往我手里塞了一枚暖暖的玉佩。
[羡鱼,你可以带着它,有追兵找到你时,关键时刻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清晨醒来的宋临渊仿佛凭空消失了似的。
我循着他留下的松木雕刻的小人,摆的规规矩矩的花,跑到了秋山的迎风坡。
姹紫嫣红的花各样的来着,满满的生命力,是我除了白梨花之外再次看见这喷薄欲出的视觉盛宴。
我在某天深夜被大理寺的搜查犬嗅到了气味,沿着满山遍野的泥泞奔跑,回头去捡掉落的玉佩时,被士兵用长矛抵住脖颈。
玉佩磕掉了浅浅的一个角。
[放我走!]
我闭着眼,把玉佩举到为首的人面前。
他迟疑的接过,在火把的光亮下,我看见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随后双手用力掰开了这枚玉佩。
[撤!]
身后的长随递给我一个火把,放我走了。
我只听见朦胧的声音在耳后传来,带着些许的惋惜。
[世间唯一的免死令……]
[8]
皇帝是非常疼爱这个儿子的,硬是顶着满朝文武大臣,把这件事给压了下来。
[朕说了,此事日后不容再议!]
朝堂上皇上龙颜大怒,把上奏的折子通通堆在了地上。
[朕不觉得还忠臣一个清白,是犯了什么要杀头的大罪。朕是老了,不是瞎了聋了。]
不过是动用了你们盘枝错节的势力,不肯轻易地了事罢了。
皇上给我追加一封诏书,赐我“清平郡主”,说是为了配的赵宿泱的身份。
[沈容安就是沈容安,不需要郡主来提高她的身份,也无需标榜世家大族来与本王相配,对于她,本王始终觉得是自己高攀了。]
我最终只求皇上能昭告天下——酒肆小娘子就是沈仲之女沈容安。
沈家唯一的沈容安。
【9】
赵宿泱笑着问我,退婚的二皇子都被全城笑话了,不知羡鱼小娘子愿不愿意收留我?
一脸可怜兮兮的神情,让人觉得欠欠的,想送他一门栓。
[那我就勉强一下咯。]
我倒出酿好的荔枝酒,装在三文钱买的酒碗里,递给赵宿泱。
[美酒佳酿,这荔枝算得上三生有幸,成此佳品。]
又开始不正经了,果然,伪装了十来年疯癫的性格,一时半会改不了能理解。
[和梨花酿比起来哪个更甚?]我托着头,往身后偷摸着门栓,回答不满意,就送你去太医院溜达一圈。
[自是……]
他顿了顿,故意引慢吞吞的考验我耐心。
嘿,举起,我的眼神带着精光。
[自是与替我护了十年鱼儿的珍酒,差之甚远。]
他的桃花眼里蕴着红,美艳极了,以前怎的没发现。
[9]
[赵宿泱,你干嘛呢?]我提着竹杆半夜倚着门靠着。
门外的动静吓得我的内心惊魂未定。
[癫公子又让你当上了,半夜爬墙头……]
哦,已经不能称皇子了,前不久人家刚坐上皇位。
不仅如此,还抱着我家庭院里的桂花树不肯下来,时不时往下张望的样子,让我一时忍俊不禁。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肉馒头往下一丢,贪吃的大黄狗叼着就跑了。
见机他噌一下蹦下来。
[羡鱼,它咬我。]
咦?撒娇?
我喜欢。
最后更新时间:2024-05-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