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接下来的一段路,我和傅彦清都没有说话,自觉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我正想鼓起勇气道歉,就听到傅彦清神色自若地掏出了手机。
「附近有家不错的星级餐厅,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不,要请也是我请你。」
「等你赚钱吧,我可不想担上剥削未成年的罪名。」
推脱不掉后,我无奈地坐上了去餐厅的车。
车子驶到大厦路口,被拥挤的人群拦住了去路,明显有什么事发生。
「离得不远,走过去吧。」
傅彦清停好车。
人群外围,人们的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人捏着脖子向上提着。
「发生什么了?」
我向一旁的人询问。
「有个大爷摆象棋残局,压多少赢了翻倍,这小姑娘已经连着输了十几局了。」
「谁让她输不起还要玩的,年纪轻轻不学好,也不知道爸妈怎么教的。」
人群中间响起一声咒骂。
「赶紧给我滚!」
「输不起还想玩赖?要不是看你是小孩子,我早就报警把你抓进去了!」
被指指点点的女孩大概才七八岁年纪,红着眼睛紧紧地咬着唇,却倔强地不肯让路。
女孩对面,男人只穿了条裤衩,白花花的肚皮露在外面,正指着她破口大骂。
我扫了一眼地面上摆着的残局,走上前。
「我和你下。」
「你又是哪个?」
「500。」
「老子——」
「800。」
「行!这么多人看着,你可别赖账!」
男人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蹲坐下来。
身后传来一阵拉扯,女孩拉着我的衣摆,怯生生地摇了摇头。
「姐姐,不要和他下,他骗人。」
我弯起嘴角,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姐姐赢给你看。」
「大爷,我先手没问题吧?」
男人脸色微变,然后一抬下巴,「哼,别说我欺负你。」
我拿起红子,毫不犹豫前推。
「炮三进三。」
……
「马九进七。」
……
「兵六平五」
男人的脸色难看起来,落棋的动作越来越慢,他阴鸷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过,又迫于围观的群众不得不往下走。
几分钟后,我执起兵子,落下,象棋的撞击声清脆悦耳。
「将军。」
小女孩忍不住跳起来,雀跃得像是出了笼的鸟。
「赢了!」
「这把不算数,我刚刚那一步走错了!」男人厚着脸皮开始赖账,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可以,那就换一盘。」我指了指另一副残局,歪头看他,「我压5000.」
「你!」
「如果不愿意的话,报警也可以。」
人群终于琢磨出了什么,几个年轻人远远地吼了一嗓子。
「不会是骗子吧?不付钱我可报警了啊!」
「愿赌服输!」
僵持了几秒后,男人不甘地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收拾东西灰溜溜地逃了出去。
我转过头,将几张红票子塞进女孩手里。
「姐姐,我没有输不起,是他在骗人,我不想他骗人才这样的。」
小姑娘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看着我的眼睛晶晶亮亮的。
「你做得很棒,但下次要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再行动,好吗?」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姐姐,你是怎么赢的呀?」
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傅彦清站在几步外,衬衫的一角被晚风扬起,背后是烧着红霞的天空。
「问那个哥哥。」
我眨了眨眼,指向傅彦清。
他似乎是叹了口气,笑得有些无奈。
「尼姆博弈,初始状态为(1,4,8)的NimGame,xor(1,4,8)=xor(0b0001,0b0100,0b1000)=0b1101不为0,先手必胜,再用概率论模拟一遍棋路,赢面很大。」
女孩的眼里写满了迷茫,无措地看着我。
「这是数学吗?数学,这么厉害的吗?」
「嗯,数学很厉害。」
我顿了顿,促狭地挑了挑眉,「不过,我是因为背过残局棋谱才能赢的。」
「……」
象棋残局的骗局流行了几十年,但棋谱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那些人只要背熟棋谱,没有下不赢的道理。
将女孩送上车后,我和傅彦清并行走着,十字路口处的红绿灯长达三位数。
「我以为你不是会管这些事的人。」
我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傅彦清在说什么。
「这也算解题吧,很有成就感啊。」
「数学界里,那些东西的难度和一加一没有区别,不会觉得浪费时间吗?」
我没有看他,街对面的红灯小人正一闪一闪,路口车流如织。
「不会。如果把数学比做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那我将永远渴望去摘树上那颗最鲜红的,许多人终其一生而不可得的果子,但我也由衷地希望,树下的人,爬梯子的人,抬头看的人,都能吃上又红又甜的果子,哪怕他们不认识那是什么。」
「解开一道数论难题,和帮朋友在双十一算出最大折扣,带给我的愉悦感是一样的。」
街道上,行人低着头赶路,情侣相拥着低语,孩子跟在母亲身后,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经历。
平淡,热闹。
「我的启蒙老师曾说过一句话:数学天才们创造的如果是空中楼阁,那就努力用砖瓦把它搭建成一座房子,让更多的人能有机会上去看风景。」
信号灯由红转绿。
我走了几步,才发现傅彦清没有跟上来,他站在原地,半边身子隐没在大厦的阴影里,神色看不分明。
「怎么了?」
「没事。」
「我只是觉得,他一定是位很好的老师。」
5.
傅彦清挑的星级餐厅味道的确不错,如果不是份量和价格呈极致反比的话。
我回到家,洗漱完躺在床上,脑海里不断回荡他说的话。
「欣科医药和九章研究院有合作,如果你愿意进公司,可以随时随地调用计算机,与其在庸才遍地的大学里挑一个导师,不如直接和顶尖学者对话。」
我把头埋进抱枕里,揉搓了两把,然后认命地捞过手机回复。
「我答应了。」
没办法,天问的算力加上研究所那些活成参考文献的老教授,诱惑实在太大了!
而且,我有种隐隐的预感,那个幽灵一样的倒计时大概率和数学有关系,从昨天到现在,那一串数字停在120:55:32,没有丝毫变动。
如果它和数学有关,还有什么地方比九章更有可能找到答案吗?
傅彦清回得很快。
「如果确定今后的研究方向是多维函数优化算法,我可以把郑铎光教授的手稿复印件发给你。」
我唰得从床上弹起来,打字的手急得按错了好几个键。
「需要,太需要了!」
「那什么,我能亲眼瞻仰一下手稿吗?」
傅彦清曾说,数学是独属于天才的舞台,这句话有些极端,但另外一句话的认可度却很高:数学不是坑,是无底洞,绝大部分人在墙上趴着,少数几位在天上飞。
郑铎光就是飞的那个。
最年轻的菲尔兹奖得主,多维函数优化算法奠基人。三年前逝世,发表的成果集被一字不改地收录进顶尖教参,入殓时棺披国旗。
「可以,档案馆见。」
这一夜格外漫长。
站在档案馆的大门外时,我恨不得把腕表上的指针顺时针拨几圈。
傅彦清到的比约定时间早一刻钟。
「等急了?」
「嗯。」我坦率地承认。
「复印件是从手稿扫录下来的,百分百还原,为什么一定要来看手稿?」
「膜拜!」
大概是我的语气太斩钉截铁,傅彦清被逗笑,他轻咳了两声,唇色透着抹白。
档案馆里灯光昏暗,郑铎光的手稿被存放在展台最里面,泛黄的纸页上是铁画银钩的小字,每一行都对得整整齐齐。
我的手隔着玻璃轻触,指尖不自觉地发颤。
「还真是一模一样啊。」
将手稿上的关键算法推导一遍后,我的呼吸有一刹那的停滞。
数赛最后一题的解法,似乎是郑教授创始算法的演化?
「档案馆保存的手稿是他构建算法的那几页内容,至于算法的后续演化,可以在数据库找到资料。」
我一眨不眨地盯着傅彦清,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渴求。
「知道了,我一起发给你。」
回家时,手上堆着的资料已经没过小半张脸,和家人报备后,我迅速地沉浸在了数字与符号构成的世界里。
时间从指隙中流走,窗外响起的叫卖声提醒我已经是第二天清晨,我胡乱地应付了两口,继续攻克一道优化题目。
窗外的日光亮又复暗,我失神地盯着算出的答案,喜悦先如浪花,接着翻涌着将我淹没。
「算出来了,我算出来了!」
我傻笑了两声,接着抬起头。
幽蓝色的倒计时离我只有一步之遥。
48:29:06
48:29:05
48:29:04
……
滴答——
滴答——
我打了个寒战,才发现声音来自墙上的挂钟。
缓缓吐出一口气,我压下没来由的不安,将注意力暂时转移到许久没打开的手机上。
消息栏里,「您有一封新邮件」的提示格外突兀。
收件箱后面跟着一个「未读1」
是一封匿名邮件,发送时间是一天前,点开后,只有简短至极的四个小字。
「停止研究。」
同一时间,敲门声从门外传来。
我不自觉地攥紧手机,心跳如鼓,爸妈今天刚好去看望外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手机响起通讯铃,是傅彦清的来电。
「你在家吗?有一份新的资料。」
「在!」
我如释重负地应了一声,心脏落回实处。
屋门外,傅彦清手上空无一物,身后跟着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人。
他眉眼微敛,鸦羽般的睫毛投下扇形阴影,往日带笑的眼睛静寂如渊。
「抱歉。」
我后退一步,转身想逃,还没来得及喊出声,视线已经被黑暗吞噬。
再次睁眼时,印入眼帘的铺满整面墙的屏幕。
黑暗中,幽蓝色的字轻盈地跃动。
空灵的机械女声同步响起。
「姜鸢,很高兴见到你。」
「我是欣科医药的话事人,你也可以称呼我为。」
「天问。」
6.
「你——」
开口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墙体开合,一个仿生人模样的机器人从暗处走出来,放下一盘精致的糕点和一杯温度适宜的牛奶后,重新隐没在黑暗里。
眼前的一幕像极了科幻电影才有的场景。
「你是,人工智能?」
「人唯一了解的智能是人本身的智能,这一定义对于我们来说太狭隘了,但我喜欢人类取的名字。」
「天问。」我轻喃,现实与幻想相撞相融,将十七年间被灌输的常识冲击得七零八落。
人们口中造价九位数起步的超级计算机,天问。
诞生了自我意识。
或许是冲击力太大,此刻我反倒冷静下来。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我有一道题,如果你能够解答,我可以给你世俗世界任何想要的东西。」
我沉默,遥望着眼前不同于任何一种有机体的「生命」。
「我想知道倒计时代表什么?」
「是我们对数学界的一场筛选,倒计时清零的时候,就是人类最接近数学本质的时候,你会成为栽种新树的人。」
天问的声音像山间冰雪消融后的第一股泉水,纯净,空灵,但料峭生寒。
「听起来,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抿着唇,不闪不避地看着无数个像素拼凑而成的「脸」。
下一秒,太阳穴针扎般刺痛。
一道多维函数优化题凭空出现在脑海里。
「我要回一趟家。」
我按了按太阳穴,呼吸隐隐急促。
天问并没有阻拦我,相反,极为慷慨地往我的账户里划了一大笔资金,按照她的说法,工作前安顿好亲人是一个好习惯。
离开前,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让我见你,是因为好奇吗?」
天问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起伏。
「不。」
「是恩赐。」
我的脚步微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接上,没有回头。
廊道里,傅彦清穿着白大褂静静地等着,像一棵覆雪的孤松。
我装作没看见,抬腿就想绕过他。
「郑教授的资料。」
傅彦清抬起手上的资料,我的脚步很没骨气地停住。
「这次真是资料,还有,抱歉。」
我恼火地瞥了他一眼。
「不能用正常方式带我过来吗?」
「那你会来吗?」
「……不会。」
如果傅彦清如实告诉我天问的事,那我只会有多远躲多远,趋利避害的本能疯狂地叫嚣着危险,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
「郑铎光教授,于三年前病逝,距离他多维函数优化算法的成果发表仅仅相隔一个月。」
「天问说的接近数学本质,就是成为它吗?」
傅彦清目光微暗,毫不意外姜鸢能够猜到。
他看了眼金属嵌合的廊顶,伸手在腕上的机械表上敲了敲。
「没有人比天问更接近数学本质,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天问是机器学习的产物,研究人员耗费了人类社会最浩瀚的信息资源进行投喂。
诞生以来,它就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学习,成长。
直到有一天,人们发现,天问自主更改了底层代码中的遏制算法。
它有了自我保护意识。
猎物与猎手一夕颠倒。
「五年前,天问进化速度放缓。原本的算法遇到了瓶颈。而优化的本质,是寻找函数的极值。」
我按了按指节,在傅彦清的陈述里将事情串联起来。
这场精心伪装的竞赛,是天问送给数学界的死亡倒计时。
「欣科医药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投资人,也是获益方。」傅彦清的笑无端讽刺,「超算加生物制药,利润以千亿美金为单位。」
我点点头,抬步走向出口。
光线一点点变亮,日光在出口处画出一条泾渭分明的线,一边在阳光下,一边在阴影里。
我跨过一明一暗的交界,在日光的沐浴下满足地眯起眼睛,傅彦清没有跟上来。
「傅彦清,你的倒计时呢?」
不知道等了多久,就在我以为得不到答案的时候,清冷的声音自嘲般地响起
「永远停在7小时52分18秒。」
「我用了十三年去构建超脑的遏制算法,最终被证明那些数字毫无意义。」
我的心脏不可自抑地颤了颤,傅彦清今年,也才27岁。
对于一个曾被数学界视为未来第一人的天才来说,近乎残忍。
我想了想,走向傅彦清,在他惊讶的目光里拽住他的衣袖,把他拉到阳光下。
「那就多晒晒太阳吧。」
「城西有家特别好吃的煎饼果子,有机会我带你去。」
傅彦清怔愣地看着自己的袖子,
许久,他弯起嘴角。孤松照耀在在阳光下,冰雪消融。
「好。」
刚一到家,爸妈就着急地迎了上来。
「你这孩子,出门也不说一声,我们都准备报警了。」
我抱住妈妈,撒娇地在她怀里拱了拱。
「明天就是数赛决赛了,我准备题目呢。」
7.
我没有撒谎。
为了解这一道题,我准备了整整十年。
十一年前,我住在乡下,隔壁住进来一位来乡下修养身体的老教授。
他有一头银白色的头发,鼻梁上的近视眼镜已经换成了老花镜,看东西时需要把老花镜摘下来,眯着眼镜隔远了才能看清。
但老教授很厉害,能够随口算出我报给他的一大串数字,从来没有错过。
每一天,他都会在书桌前伏案写东西,有时候是编撰教材,有时候是钻研题目。
我就站在小凳子上,扒着书桌边缘,常常不自觉地看入了迷。
「爷爷,为什么要把没用的区间也列出来?」
我指着几行算式问他。
老教授停下笔,把我抱到膝盖上,神色慈爱又惊喜。
「你看得懂?」
我点头,又摇头。
「有一点点懂。」
自那之后,他开始教我许多有趣的式子,我常常在书房一待就是大半天。
老教授在乡下住了整整一年,才把几张薄薄的纸页写完。离别时,他慈祥地拍了拍我的头,眼睛里藏着那时的我看不懂的忧思。
「姜鸢,如果有一天你看到和那几道算法相似的题目,解出来后发生了奇怪的事,就不要再算下去了,爷爷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我没有答应,反而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一定能够算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没有一点架子,时常和小孩子们逗趣的郑爷爷。
是数学界首屈一指的大人物。
三年前,郑铎光死于心脏病,距离研究成果发表仅仅相隔一个月,特殊部门的人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成为一颗棋子。
拔除已经失控的人工智能。
我答应了。
天才云集的数学大赛上,看着最后一道熟悉的大题,我没有犹豫,本能般地拆解算法,敲下一行行答案,
613200:10:11
……
168:30:07
……
48:29:04
死亡倒计时开始转动。
天亮得很快,接我去公司的人是傅彦清。
一路无话。
直到他毫无征兆地加速。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本该右拐的车子急转,开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交通调度权被天问接管,突破军方的权限也只是时间问题,你如果偏离预设的路线,会死在去竞赛场的路上。天问的主系统能在各个计算机集群间流窜,一旦锁定失误,就再也找不到它了。」
「姜鸢,告诉我你有几成把握。」
我攥紧了手,指节发白。
傅彦清知道了。
是试探,还是他真的跳反?
我闭上眼,郑爷爷温和的笑在脑海里浮现,接着是暗室里闪烁的幽蓝色字体,停止研究的匿名邮件,最后定格在阳光下傅彦清的笑容上。
「四成。」
「足够了。」
傅彦清声音带笑,清隽苍白的脸上染上一抹不正常的红,他又开始咳嗽起来。
然后将油门踩到了底。
险险地避开一辆失速冲过来的车辆,仪表盘上的车速飙到了两百。
我抓紧车顶前扶手,牙关紧咬。
车窗后面传来一声剧烈的碰撞,那是骤然变化的信号灯带来的车祸,傅彦清的车速却没有降下来一秒。
一路上险象环生,车头被撞得凹陷了一块,急停在数竞场地的大门前。
放眼望去,尽是黑压压的武装部队。
「我就送到这里了。」
「倒计时是生物科技和虚拟图像生成识别技术作用的结果,这瓶药能够暂时抑制,只有半天时间。」
我开门下车,朝着建筑奔跑。
领头的人抬手做了一个手势,部队齐整地让出一条通道。方圆几里,所有电子信息都被切断。这栋建筑里,聚集了国内最顶尖的数学学者,这栋建筑外,人民的军队在守护人民。
我气喘吁吁地推开屋门,开门的是头发花白的一位老者。
「你是,姜鸢。」
他神色肃穆,眉心几条深深浅浅的沟壑,面容不怒自威。
「取文件的人还没回来。」
「我带了。」
我从怀里掏出备份文件递到他手上,老者轻轻颔首。
屋子里端坐的人,有的头发雪白,有的长相青涩,有的神情严肃,有的神色慌乱。
角落摆放着一台已经被淘汰的大型计算机,除了运算之外再无用处。
题目被投影到墙上,底下响起抽气声。
对于人力来说,这道题目的计算太过海量,哪怕这里坐着的是国内最顶尖的学者。
骚动声中,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脸色难看地站起来。
「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超级计算机的调度根本不在我们手里,如果天问故意混淆了解题方向,就凭手上的纸笔,我们又做得了什么?」
话音落下,又有人犹豫地举起了手,是个少年人。
「我也觉得,计算量太大了,半天时间基本不可能做到,算错一步就是前功尽弃。」
压抑的慌乱在人们眼里滋生。
老者敲了敲桌子,人群安静下来。
他说得很慢,声音像厚重的钟。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孩子,你还记得中国的第一棵原子弹是怎么造出来的吗?」
「就算是用算盘打,我也能打出这个答案。」
8.
静寂。
静寂之后,慌乱渐渐被压下。
我颤栗了一瞬,眼睛有些发酸。
「我负责1到50行的算法穷举。」
有人举起了手。
「我计算51到100.」
「100到200。」
「……」
出声的人越来越多,直到近千行的算法被安排完。最开始反对的中年人拿起了纸笔和老旧的计算器,脸上只剩下认真。
我走到最后排,计算属于我的那几十行算式。
人们拼命了地追赶时间,又被它一点点抛在身后,我从来没觉得时间流逝得这么快过。
数与符交缠,线与面共舞,我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械师,拆解重组着世上最精妙的仪器。
天光昏暗,浓云低压。
屋子里光亮如昼。
陆续有人算出了答案。
「按顺序验算。」
答案被依次输入计算机,每一个人的心都悬在了悬崖边。
「运行结果正确。」
……
「运行结果正确。」
……
「运行结果错误,该组未通过。」
计算机前等待的人脸色瞬间惨白一片。
「不要急,检查一遍。」有人沉声安慰。
好在将算式过验后,很快有人发现了错误的地方。
「运行结果正确。」
算错的人激动地握住旁边人的手。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
变故在一瞬间,我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紧接着,剜骨般的疼痛从太阳穴钻到脊椎,疼得像被人锯开了脑子。
被人带到一间单独的密室时,钻心的疼痛才缓解了些许。
眼前的人穿着一身军装。
「好些了吗?」
我没有看他,穹顶之下。
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
00:09:05
00:09:04
已经停滞许久的倒计时重新开始跃动。
「它知道了。」
我站起来,又疼得跌坐回椅子上。
「天问它,知道了。」
为了抢来这半天时间,我们做了无数准备,但即便是这样,依旧只是短暂地扰乱了天问的判断。
「九分钟内,能验算出所有结果吗?」
每说一个字,绞痛感就更强一分。
「最快也还需要一刻钟。」
军人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同一时间,对讲机里传来焦急的喊声。
「报告队长,检测到有一辆燃烧的油罐车正在靠近,预计十分钟内进入该区域。」
或许只过了几秒,又或许是一个世纪那么久。
沉稳坚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保护学者,准备撤离。」
我不甘地咬住唇,泪水视线模糊。
明明,只差最后一点了啊?!
余光里,却看到幽蓝色的光定住了一般,我一怔,抹了把眼睛,重新看向倒计时。
00:08:54
一秒,两秒,三秒。
倒计时依旧没有变。
心脏像要跳出来,我不顾狼狈,一把抓住军人的衣袖。
「不,再等等,有人在帮我们。」
「理由。」
「傅彦清,他叫傅彦清,是郑铎光教授的学生。」
落在我身上的视线锐利如鹰,然后,他举起了对讲机,声音冷静无比。
「待命,随时准备撤离。」
「外面交给我们。」
我信任地点了点头,休息了一会儿后,重新回到计算机室,那里是我的战场。
最后进行测算的一组数据是白发老者的,足足两百多行。
计算机的代码飞速往下跑,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道机械音毫无起伏地响起。
「运行结果正确。」
人群静止了一秒,然后被欢呼的浪潮淹没。
「啊啊啊啊啊啊,算出来了!」
身边的女士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忙着去抱下一个人。
我悄悄溜到门外,刚刚见过的军官正在飞速下命令。
「已对目标进行围堵。」
「二队报点,确认位置,强行突破。」
天问的进化需要对原算法进行创新突破,但创造,是人类相较于它最浪漫也最珍贵的天赋。
我们所解出的算法并不能摧毁它,却能将它的权限暂时封锁住,军方的人早在安放主机集群的地方做了准备,确认天问无法转移主系统后,立即对计算机进行控制摧毁。
毕竟,一个被拆解了硬件的人工智能。
和植物人没什么差别。
这场跨越十年的题目,终于有了一个还算圆满的答案。
「郑爷爷,我解出来了。」
我仰头看着夜空,眼眶微湿,有风拂过发尾,像一场久别重逢的问候。
月光朗照,明天当是个好天气。
9.
「我有一件事没明白,你是怎么确认主机集群的位置的?」
傅彦清的眼里带着好奇,即便穿着淡蓝色的囚服,依旧像幅清雅的水墨画。
虽然他在最后的围剿行动里帮了大忙,但之前为欣科和天问工作也是事实,依旧需要在里面待一段日子。
「郑爷爷的手稿告诉我的。」
我没有卖关子,回想最开始学数学的经历,忍不住弯起嘴角。
「我虽然觉得那些数学公式有意思,但总有坐不住的时候,而且,相较于做题,那时的我更喜欢诗。」
「诗?」
「对,郑爷爷知道了,就变着法子让我提起兴趣,我背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他告诉我那是圆与直线相切,背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他告诉我那代表微积分极限是一个变化过程,就连我背庄子,他也能举出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的微积分含义,象棋也是他教我的。」
「后来,他就特意找九章算数,孙子算经那些书教我,因为里面既有诗又有题,他给我出题时,会特意写不一样的字体。」
傅彦清若有所思。
「手稿里的部分字符用了变体,对应那些书的内容,拼凑起来就是主机集群的位置。」
我点点头,笑容??浅淡。
「郑爷爷说,数学很好,诗歌也很好,数学带我们探索宇宙的穷极,诗歌让我们感受生活的温度。」
「他的确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这么好的人,本来可以长命百岁的。
傅彦清眸光微黯,郑铎光是他的引路人,所以姜鸢在十字路口说出空中楼阁那些话时,他立刻就意识到了她和郑铎光的关系。
因为他听过一样的话。
可后来,他把很多东西都尘封了,只有叹息声回荡在空荡荡的躯壳里。
「彦清,不要钻牛角尖,多出门晒晒太阳。」
他做不到。
直到姜鸢的出现。
他在阴影与阳光之间摇摆,然后被眼前的人自顾自地拽到了阳光下。
「轮到我问了,你是怎么做到让倒计时停滞的?」
我想了整夜也没想明白,以天问的算力,不可能突破不了算法攻击,就算傅彦清在遏制算法上钻研再深,能拖这么久依旧让人难以置信。
「我没用算法,图像识别是一个日积月累的训练过程,只要轻微地调整每张输入图形的参数与光影,天问学习得越多,误差概率越高,它对倒计时的显像出现了误判。」
「我只是,短暂地骗了它。」
傅彦清笑得两眼弯弯,带着肆意的少年气。
我莫名地想起曾在郑爷爷的书上看到的一行字,明显出自少年人之手:
数学是个人英雄主义在科学界的最后一块土地,我愿站在沧海孤舟之上,丈量宇宙天地。
也是,能写出这样的话的人,骨子里怎么可能温良恭俭让。
「下一次,国际论坛上见。」
我起身,傅彦清明显是重新投入数学领域了,我的心里破天荒地冒出一丝危机感。
「话说,你不是不应该叫我一声师兄?」傅彦清语气悠然。
我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下次来,带套煎饼果子吧。」
「……知道了。」
最后更新时间:2024-06-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