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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一肚子疑问,我又回到了市医院,为了找出邵桐要谋害肖金兰的证据,我专门去给肿瘤科的病人提供护理服务,还主动讨好护士们,没事就去护士台帮着整理资料、物品。
功夫不负有人心,终于让我抓到了。
肖金兰的名字出现在了“器官捐献者”名单上,我当了三十多年的药品研究员,别的不说,就我给肖金兰制的保养品,绝对让她身体倍儿棒,突然住进肿瘤医院就很奇怪了,签署器官捐献协议就更奇怪了,健健康康的人,哪里会去想快要死了的事?还有更更奇怪的,捐献协议配偶栏填了邵桐的名字!这才离婚多久邵桐就忽悠着肖金兰签下器官协议。
一条条黑心医生倒卖器官的炸裂新闻在我脑海里快速闪过,邵桐这人面兽心的畜生,整个医院都以为他这些年来一心扑在医术钻研上,原来暗地里还搞这些十恶不赦的勾当,更可气的是他竟然以爱情为诱饵破坏我的“红宝石婚”,实则盯着肖金兰的器官,他就是个凶手,在他眼里肖金兰一定只是个赚钱工具,将来要以“配偶”的名义卖掉肖金兰的器官。
难怪都说邵桐身边没有女人,一定都被他给害死了!我后悔得紧,真不该一时气愤跟金兰离了婚把她推进火坑里,现在我能做的就是收集证据,揭发!举报!绝不会放过他!
8
肖金兰不接我电话也不见我,我没机会提醒她放着邵桐,只能一心收集邵桐的罪证,等他被绳之以法金兰自然能得救。
可还没等我收集够证据去报案,我接到女儿的电话,不知她什么时候回了国,让我原地等着她来接我。
“爸,我妈走了,我们去送送她。”女儿一身黑衣,架副墨镜,帅得像电影《黑客帝国》里那女的。
“她去哪啊?还得送。”虽然担心金兰,但我毕竟是被离婚的人,脸面上过不去,故意冷着脸说。
她摘下墨镜说:“脑胶质瘤,走得很快。”
我脑袋里轰得一声炸响,忙不迭爬上了女儿的车。
离婚不到两个月,肖金兰怎么就突然患脑胶质瘤走了呢?在一起这四十年从来没发现过她有什么不适啊。
去殡仪馆的路很长,但我没有功夫问女儿知不知道肖金兰与邵桐的事,只反复的想着金兰突然离世跟邵桐有什么关系,他本来就是肿瘤科的医生,会不会为了打肖金兰器官的主意故意篡改了病历,让肖金兰无病而亡?
9
殡仪馆内,邵桐守在肖金兰遗体前,我一见他就来气,一把扒开他上前去看金兰,金兰安安静静地躺着,就像睡着了一样。可器官捐献协议都签了,我不信这里躺的是一个完完整整的肖金兰。
我怒视着邵桐问他把金兰的什么器官卖了。
邵桐涨红了脸说“肖阿姨是自愿捐献,不是卖”。
我没忍住一拳头将邵桐砸翻在地,还想上脚却被李诗琪死死抱住,“你放手,这畜生骗你妈离婚,他就是害死你妈的凶手,你快报警!”我又气又急对女儿喊道。
“爸!妈是自愿把器官捐献给白阿姨的,邵医生是在帮妈,更是在帮你!”
我停下动作杵在原地,女儿好像比我更清楚发生了什么。难道李诗琪也是凶手之一?邵桐在国内收割,由李诗琪卖到国外?这主意怎么会打到她亲生母亲身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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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掀开金兰的衣服去确认器官是不是已经被摘除,掏出手机就要拨打报警电话,我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
李诗琪却紧紧抱住我,边哭边说:“爸!你就冷静一点吧,死者为大,我们先办完妈的丧事。妈的心脏移植给了白阿姨,她走了以后白阿姨会陪着你!”
白阿姨?什么白阿姨?
我像行尸一样跟着李诗琪和邵桐一起办完了金兰的身后事,李诗琪载着我的车没有开回家却开往了市医院。
邵桐带着我进入了一间重症病房,里面躺的正是做完心脏移植手术的白慧雅,李诗琪口中的白阿姨就是她?即便她当年差点嫁给我,又凭什么让陪了我四十年的妻子把心脏给她呢?难道她才是幕后真凶?
11
我每天都去看白慧雅,护工们说我看上了她,呵,我懒得搭理他们,如今我哪有这些你侬我侬的心思,只想等她一醒来就问清楚她到底把肖金兰怎么了。
没等到她醒来,等来了之前在校门口见过的邵桐的私生子。“爷爷,我是小羽,谢谢您。”那男孩睁着大眼睛真诚的对我说感谢的话,可是我却一脸懵。
邵桐出现在他身后,对着我微笑着说“李叔,小羽代他妈妈谢谢您,肖阿姨的肾脏移植给了小羽的妈妈,他妈妈得救了。”
我恍然大悟,第一次打邵桐时他就说过想要肖金兰的肾,果然真的挖走了她的肾!
碍于有小孩在面前又是在医院公共场合,这次我没有动手,只咬着牙让邵桐给我说清楚。
原来那男孩不是邵桐的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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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桐的邻居是个离异带娃的女人,原本邻里关系并不亲近,但突然一天晚上一个小男孩哭着拍打邵桐的门求邵桐救救他妈妈。只见那女人晕倒在地,出于职业敏锐,邵桐第一时间发现这女人是因为肾炎引起的休克,保住了性命。但这女人的病情越来越重,到了卧病在床的程度,邵桐见男孩可怜才承担起接送他上下学的任务,久而久之男孩就亲热的称呼邵桐“邵爸爸”。
肖金兰是邵桐的病人,第一次就诊邵桐就确认金兰患了脑胶质瘤并且位置长得很不好,即便是做手术,醒来的几率也不大。
在后来的诊疗中,金兰向邵桐透露她有意向捐献器官,于是邵桐跟她的关系密切起来,他不忍心看小羽早早的失去妈妈,希望金兰死后能把肾脏捐献给小羽的妈妈。
金兰可能上辈子就是菩萨身边的童子,她与小羽妈妈配型还真成了,如今,她走了,她的肾脏却让小羽妈妈的生命得以延续,让小羽还能幸福的依偎在妈妈身边,那我呢?我这个孤老头子又能依在谁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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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慧雅终于醒来了,她看清我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原来金兰确诊脑胶质瘤那日恰巧撞见我正在病房里给白慧雅擦洗手脚,当即她就躲起来,等我走后偷偷去见了白慧雅,她对白慧雅说我眼里有从来都没给过她的温柔,说我一定还爱着白慧雅。天地可鉴,我干一行爱一行,作为一个护工,我的每一个金主都值得我温柔以待,即便是退休前在实验室,我看我的成果时也是满眼温柔啊!金兰你为什么不肯来问我一句呢!
白慧雅终身未嫁,固执地认为当年我应该等着她而不该另娶他人,再见到我时以为我当了一辈子干苦活的护工,觉得我已经遭了生活的报应便没对我说出什么伤人的话,让我给她当护工就算还了几十年前的情债。
但肖金兰长得珠圆玉润,即便是六十岁了也是肉嘟嘟的圆脸盘子,一点也不见岁月带来的疲惫和生活带来的刻薄,富太太一般的气质与当年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判若两人,她一看肖金兰过得挺好,就决意报复。
白慧雅不知道金兰也患了病就故意说当年她临近婚期突然消失是因为婚前体检才知道自己有心脏病,那时候信息闭塞,人的知识面又窄,以为凡是心脏病就会马上死去,她怕连累我,才做出悔婚的决定。她责怪肖金兰偷走了原本属于她的幸福,金兰愧疚万分,她乘势说“我是因为这心脏病才误了与树全的一生,你若是还有点良心,就把你的心脏移植给我当补偿!”
不曾想金兰竟然答应了,白慧雅话赶话说到这份上,碍于情面也不好打退话,俩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在气头上定了协议,金兰尽快把心脏移植给白慧雅,白慧雅康复后陪我走完后半生。
得知金兰也患病后白慧雅其实就后悔当初那番话了,但她没想到金兰会走的那么快,也真的会将心脏移植给她。
其实她明白,她永远替代不了肖金兰。
在术后昏迷的日子里,她一直期望这是一场梦,期望金兰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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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咯噔”一声,起因竟然是我,凶手竟然是我。
如果当时不是我烂发慈悲看白慧雅一个人住院可怜,就不会去给她当护工,金兰就不会误会,不会放弃治疗,不会早早离去。
这辈子我主要就是研究抗癌药品的,当年为了攻克技术瓶颈累到脑溢血,可无论怎样都出不了成果,金兰又心疼又生气,发了好大一通火让我别把成果看的比命还重要,我听了金兰的话,到了退休时我彻底摆烂不想再去攻关了,如果我再咬咬牙,把这药研发出来是不是肖金兰就没那么快死了?
从白慧雅的病房退出来时我神情恍惚,两腿发软,我想不明白,金兰即便是与白慧雅有约定,又为什么不肯跟我说实话,非要用与邵桐举行婚礼这样极端的方式来逼着我远离她的生活。
转身来到邵桐的办公室,我要问个明白,可李诗琪竟然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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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李诗琪从头到尾没有向我解释过她是怎么知道金兰的事的,也没说过她到底什么时候回国的。之前我想过如果她真的参与了倒卖器官,那一定是我这个当爸爸的多年来忙于药品实验攻关,疏于管教才让她走上歪路,可如今发现我好像误会她了,她不是凶手,我才是凶手,我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不知道要怎样面对她。
“爸,你就别再找邵桐了,妈希望你能心安理得的好好过日子。”李诗琪仿佛知道我为什么来到邵桐办公室。
可四十年夫妻,我若不把肖金兰的死因弄明白,又怎能“心安理得”的活下去?
见我一动不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李诗琪拿出一沓病例,尽管我不愿意面对,但每一张都证明了肖金兰确实患了脑胶质瘤,这让我怀疑邵桐病例造假谋害金兰的设想都不成立,我连仇视邵桐的理由都没有了。
他们好像从头到尾都在朝着希望前进,金兰希望我好好活着,邵桐希望小羽的妈妈能活着,白慧雅希望她自己能活着,只有我像患了被害妄想症一样,假设着一个个“阴谋”,猜疑着一个个“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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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魂落魄的回到家,家里没有一样金兰的物品,可我却觉得到处都是金兰的影子,金兰,最近我过得不好,很不好。
这些年来外人说是我在赚钱养家,但家里家外其实都是金兰在照料。
女儿刚出生时,我考上了大学,为了让我安心去念书,她拍着胸脯保证她一个人能行,女儿冬夜发烧是她背着女儿往医院里跑,家里补贴不够,她带着诗琪去服装厂里当女工,等我毕业穿着高档西装回来时,看到诗琪身上穿的花裙子都是她在厂里捡碎布缝的。
后来我整天忙着在研究所研发药品,她就自己辅导孩子学习,本来就不认识几个大字,孩子的学习成绩弄得一塌糊涂,但自立自强、坚韧不拔、勇敢善良倒是全数交给了女儿。
我除了多挣一点钱,别的什么也没给孩子,李诗琪刚满十八岁就闹着要出国去闯荡,肖金兰认为她的女儿不能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我实在是没有精力反驳,只能掏钱成全她的愿望,女儿这一闯就将近二十年,再也不需要我的陪伴。
金兰走了以后家里乱糟糟的,我连锅碗瓢盆放在哪里的都找不到,心里也乱糟糟的,像是被她住了二十年的位置突然给掏空了,生疼生疼的。
金兰这一辈子给了我,也给了李诗琪,到了最后她在受病痛折磨的时候,我却在医院给四十年前的初恋当护工,在她毅然决然要离开我的时候,我还意气用事为了面子任她搬走,如今我满心的愧疚,又怎么能“心安理得的好好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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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好金兰后女儿又要走了,我陷入了对金兰离去的自责与愧疚中,恍恍惚惚地到机场送诗琪出国,从机场玻璃的反光镜中,我看到我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用“耄耋”来形容我都不为过。
诗琪心疼地抱了抱我,像是下定决心了一样把她的手机递给我,我木讷地接过,却看见金兰的影像跃然于屏幕。
“树全,很抱歉没有跟你好好告别,我舍不得跟你说再见。我查出来脑胶质瘤,位置长得不好,没几天活头了,没告诉你是怕你又回到实验室去攻克你那抗癌的药,我跟诗琪说好了,你为了科研项目累了一辈子,再也不想你受累了。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你在医院照顾白慧雅的,慧雅说当年突然离开是查到她患了心脏病,以为治不好了,不想连累你。这样说来是我抢走了原本属于慧雅的幸福生活,如今她需要换心脏,我跟她配型成功了,我会把我的心脏换给她,想到你剩下的日子有慧雅陪着,我也没有遗憾了。你们可得长命百岁,把前半生错过的时间都补起来。
你别怪邵医生,是我逼着他发布我跟他举行婚礼的消息的,小羽的妈妈等着我的肾脏救命,我知道你不会允许我那么轻易就放弃,也不会答应我捐献器官的,可是我累了,不想再挣扎了,慧雅和小羽的妈妈也没有时间让我再犹豫了。我跟你办离婚手续再跟邵桐结婚,我死后他会作为家属捐献我的器官,让她们尽快得救,没了我的拖累你也能安安心心地去照顾慧雅,都是我的主意。
我跟女儿说如果你没有想起我就不要给你看这个视频,可心里还是希望你能看到,希望你不要太快忘记我。
树全,再见了,如果有来生,我一定早点认识你,不用偷走别人的幸福也能成为你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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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结束定格的一瞬间我泪如雨下。
“爸,妈是真的爱您,是真的希望您能好好过日子,这么多年我在国外没结婚就是因为我没有找到一个像妈妈爱您一样值得我爱的人。您不要再自责了,妈知道了会心疼。”女儿哽咽着。
是啊,金兰很爱我,为了让我安安心心去过新生活,她在生命的末尾逼着最爱的人离婚,心得多痛,而我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什么也没察觉到,还朝着她的心狠狠补上两刀。
我以为他们是害死金兰的凶手,可真正的凶手却是我,是对金兰关心不够的我。
番外
我是肖金兰,出生在六十年代,那时候父母重男轻女,我文化浅,偏偏嫁给了镇上第一个大学生李树全,树全大学毕业回来有人来我家门前嚼舌根子说我一个“睁眼瞎”配不上金贵的大学生。也是,原本要嫁给树全的是我闺蜜白慧雅,可临结婚慧雅说她要去念大学这婚不结了,我可见不得这么不仗义的人,她不嫁我嫁。可如今树全也是大学生了,我真是配不上他了,若是树全嫌弃我,我就带着女儿回乡下,树全念大学我们省吃俭用才供完,太不容易了,我绝不能影响他的仕途。
可树全却一桶脏水泼出去,指着那人的鼻子骂道“大学生怎么了?我老婆配大学绰绰有余,再来嚼舌根子让你见识见识大学生是怎么打人的!”
我搂着女儿笑中带泪,我运气好,这个男人有情有义,我没看错人,这辈子我跟定他了。
九十年代一家国际公司挖树全去美国,树全怕我适应不了国外的生活,哪怕对方开除年薪三十万的条件他也断然回绝了。他为了我留在国内,可是后来我听见他好多次默默叹气,尤其是在遇到攻关难题的时候,我想他心里是有遗憾的吧,如果当年出国见过了大世面,也不至于现在迟迟出不了成果。于是在女儿想出国时我举双手赞成,就当是替树全圆梦。
我以为我们能平静又幸福的过完一辈子,可命运好像看不惯我幸福的样子,六十岁时查出我患了难以治疗的肿瘤,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为这个家打拼了一辈子的树全后半生没了人陪伴,正当我犹豫要治疗还是要放弃时,看到了退休后当护工打发时间的树全在照顾白慧雅,我想我离开的时候到了,慧雅她像年轻时一样,温婉、典雅,比我这个“半文盲”更适合陪着树全。
树全原本要娶的人就是慧雅,但我嫁给他后,他尽心尽力的对我好,我算是偷了慧雅的幸福,如今偷来的东西该还了,我知道树全认死理,不会轻易离我而去的,只有我死了,树全才能安安心心的跟慧雅在一起,慧雅需要我的心脏,我给她便是,我死以后心还能在她的躯体里跳动,也算是多陪陪树全了。只要树全后半辈子过得好,我死而无憾。
只是,冤了我的主治医师邵桐。我知道树全不会让我那么快放弃治疗,也不会同意我身上的东西被摘走,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跟树全慢慢磨了,最主要我是怕越临近死亡我越舍不得离开树全,这样的话会耽误他开始新生活的。邵桐医生是个热心肠的人,答应帮我条件是我死后将肾脏移植给他一邻居。
我要死了,可树全他还得活着,世界上还有好多新药是他没见过的,还有好多地方是他没去过的,对了,我还想请他去未来看看我的小外孙或者小外孙女有没有调皮,世界如此美好,我希望他满怀信心的活着。
再见了,树全,如果有来生,我一定早点遇见你。
最后更新时间:2024-1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