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夜里我早早便睡了。
直到子夜时分,我听见院门被推开。
有人在门口站了许久。
不过半柱香功夫,又消失了。
也好。
次日大早,我早早起来,拎着些野鸡野鸭往村口走。
村口的老大夫是我的师父,如今也已年近古稀了,却酷爱野味。
我没有阿爹的手艺,只捕得到这些。
我拎着东西进门。
师父抬眼瞅了瞅我,苍老的脸上有些心疼,但眼底满是欣慰与喜悦。
「你这妮子,不是说让你别弄这些吗?快来让老头子切切脉!」
他将手搭在我的手腕上,眼底的喜悦逐渐消失。
眉头逐渐蹙起,花白的额头逐渐紧皱。
「不应该啊......」
说着,他就从屋子里翻出一本老得掉渣的医书出来,借着太阳认真翻着。
没多久,又去拿了一堆散碎竹简。
都日上三竿了,他才停下。
「妮子,你现在可不能乱跑啊,要在家好好养着。」
原来我死期将至啊。
我蹲在他面前撒起娇来,「阿爷,小鱼儿想出去看看江海,你有办法不?」
死有什么好怕的呢?
阿爹阿娘在下面等着我咧。
我就想出去走一走,趁着自己这条瘸腿还能动弹,趁着我这双历经风霜的手还拄得动拐棍。
阿爷急得直抓头。
小老头脸上的皱纹都皱成了一团,所剩不多的白发也被他薅下来好几根。
他拍了拍我的脑袋,轻轻叹息,「是不是陆参那个瓜娃子不要妮子了?」
我眼眶泛着红,笑着说:「怎么会呢?他都答应我了,不会骗我。」
阿爷啧了一声。
屋子外边又啧了一声。
是阿花。
她是阿爷捡来的闺女,平日里泼辣得很。
「小鱼儿,你还瞒着?我都听说了,你那个童养夫天天跟一个官家小姐在附近游山玩水,哪管你的死活?你可别自己骗自己了。」
随着阿爷质问的目光,我慢慢低下头,任由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眶。
不是这样的。
不是的!
那时他答应得好好的,说此去京城多则半载、少则三月,无论考中与否,他都会回来娶我。
若能中,他会拼了命为我争一个诰命回来。
我问他诰命是什么?
他应我说,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官家女眷之一。
我又问他,如果不中呢?
他说那就回来开个私塾,当个教书先生,与我共度余生。
我欢天喜地,以为不管怎么样我的小陆郎君都可以陪着我了。
木炭在床头划下一道又一道痕迹,从开春,一直到金秋,再到深秋。
......
他衣锦还乡。
我以为他是来娶我的。
我都想好了,我见到他一定要好好抱抱他,给他做好多好多好吃的。
然后给他洗衣、给他泡脚、给他暖好被窝。
最后偎在他怀里告诉他。
我不要他拼命为我争诰命,我只想他对我好,就像我对他好那样。
差一点也没关系,只要是他就好。
可如今他不记得了,他忘记了。
他撒谎骗阿虞,他明明要娶别人,却哄骗我说是我。
我哭得不能自已,阿花手忙脚乱地哄着我。
阿爷却注意到了我腰上挂着的钱袋子。
8
他把钱袋子摘下来闻了闻,紧接着脸色骤变。
一瞬间煞白然后涨红。
他指着门口大骂:「陆参,你个丧良心的杂种啊——」
「阿爷,怎么了这是?」我胡乱擦掉眼泪。
可阿爷却说不出话了。
他直愣愣地看着我,嘴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捏着钱袋子的手不断颤抖着,他好似用尽了最后一分力气,把钱袋子撕开。
从夹层里掉出一地的粉末。
我无心去看,只一把揽住阿爷,哭喊着:
「阿花,快去拿药箱来。」
阿花仓惶往屋里跑。
我则小心替阿爷拍着背,替他顺气。
很快,阿花急匆匆跑出来,拿了药箱也拿了热汤。
我给阿爷喂药,他不肯吃,只喝了两口水。
他回了魂,苍老的眼眸中滚落两滴浑浊的热泪。
「鱼...鱼儿......我的鱼儿,苦啊——」
这一声喊出,他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赶忙吃力地把我的手搭在他的腕上。
他哆嗦着,嘴里含糊不清。
「鱼,儿......切清楚,了吗?」
「你要......小心,路......啊!」
阿爷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死死攥着我的手。
我哭着应他。
「切清楚了,阿爷。」
心肺如刀,肾气胃气已绝。
是,
死脉啊!
9
阿爷不在了。
阿花以前最不喜欢阿爷的,总叫他糟老头,整日盘那些花花草草,又没什么用。
可她今天哭得像个孩子。
我尽力抚平阿爷那张苍老的面孔,将那深邃如刀刻的皱纹一一抚平展。
阿花哽咽着编织着一个个花环,哭着要放进阿爷薄薄的棺材里。
我不肯,说我有银钱。
她却哭着把我推出门去:「都怪你,就是拿来的钱袋子害死阿爷的,我不要里面的臭钱!」
我呆呆地望向手里的金锭,默默从腰包里拿出一些散碎银子和一小把铜板。
「用这些吧,不脏,是我一文一文赚的。」
阿花没有回话,只抓了钱奔向镇里,去买新的棺材。
我才走回屋里,用草药梗给阿爷继续编着花环。
原来金元宝是有毒的啊。
难怪我拿着后觉得身子越来越差。
阿爷一拆开就......
我抹着泪,将那些金元宝挨个洗干净。
可洗着洗着,我总觉得越洗越红。
直到阿花拉着棺材进门,这才惊叫起来。
「小鱼儿,你怎么......」
我已经听不见了。
躺了很久,等我摸着黑走回家时,陆参早早等在门口。
他似是饮了酒,一副醉醺醺的模样。
「后日你就要与我进京了。」
「让你准备的可曾备好了?」
当他看到我怀中的金元宝时,表情随之凝滞。
我隐约看见,屋角有一袭长裙闪过。
他急忙追了过去。
女子不满的声音传来。
「陆参,不是告诉你走了一了百了吗?你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纠缠!」
陆参只低低地哄着。
「再等我两天,就两天!」
两天的许诺,应该会应验吧。
只是应验的人不是我。
10
夜里我睡得很不安生,一口一口呕着血。
反反复复至天明。
我才迷迷糊糊睡了一小会儿。
醒来时,陆参已经出门了。
我慢吞吞收拾好地上的血水,又在床头上划了一笔。
明天,就好了。
我吃力地拄着拐杖往村口走。
阿爷家里已经传来了哀乐声。
他的丧事办得很简陋。
他不是没有银钱,而是把赚来的银钱都买了吃的,塞给那些穷人家的孩子。
他总说,能活一个是一个。
可到头来,自己却匆匆与世长辞。
门口跪了一大群瘦骨嶙峋的孩子。
我寻了块地方跪下,没敢进去再相送。
我怕阿爷恨我,恨我走到哪里都带着那袋金子,恨我害死了他。
从晌午跪到黄昏,杉木棺材被抬出来,埋在了后山岗上。
我走得慢,跟不上队伍,只能焦急地追赶。
忽地。
面前伸来一只稚嫩的小手。
腿上像是扎了钉子,身体里好像塞满了冰,我吃力地抬头,看见是隔壁村的鼻涕娃。
他吹着鼻涕泡,腼腆地对我笑道:「小鱼姐姐,我扶你一程吧。」
他温热的掌心替我驱散了些许寒意。
我轻声道谢,跟着他来到阿爷坟前。
等我们上来的时候,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阿花一个人孤零零守着。
她让鼻涕娃磕了头,又催促他早点回家。
然后就冷冰冰地看着我。
「明天陆参就要进京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认认真真磕完头,才说:「我想跑。」
「就凭你这个死瘸子?风一吹就倒的人,还想跑?」阿花像是遇见了什么很可笑的事情。
我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便闷闷地站在那。
夕阳即将落下的前一刻。
阿花慢吞吞站了起来,她握住了我的手,红着眼眶对我说:
「我带你走吧!」
「阿爷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我只觉眼睛酸涩。
像是进了沙子。
可明明,
没有风啊。
11
给阿爷上完最后一炷香。
我在阿花的搀扶下慢慢往下走。
天已经黑了下来,夜里的山路难走,一步就是两个跟头。
更何况有我这个拖油瓶。
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小心翼翼护着我。
忽地,她不做声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朦胧月色下。
那位官家小姐揽住陆参的双肩。
一缕月华自他们脸颊处的缝隙透来,冰冰凉凉落在我的脸上,眨眼间又消失无踪。
「陆郎,明日,我们就要一道返京,准备婚事了。」
月华下,陆参紧紧拥住她。
无比宠溺。
12
终于到了我离开的这日啊。
鸡刚叫,我就摸黑爬了起来。
钻进陆参的房间里。
他半夜才回来,这会儿睡得正死。
我顺着他的行囊摸去,将能揣走的金银全部带走,又将里面带不走的全部涂上柴火灰。
出门时,我心噗噗跳。
银票三千两,金五百!
沉甸甸的行囊我几乎提都提不动。
他是个骗子,骗了我整整十四年。
那我就做个小偷,偷他这些金银不过分吧?
临出门时,我看了眼屋脚的那一小片对若花。
对若花啊对若花。
犹记得种下时,陆参曾告诉我说——
对若花代表着他对我的真心,永不凋零。
这也是骗我的。
明明私塾先生都告诉我了。
花不见叶,叶不见花。
怎称得上是真心?
正当我掏出小锄头打算挖掉时,忽地眼前一黑。
一口鲜血呕出。
我慌忙擦拭着。
屋内传来了陆参困倦的疑问。
「马上就要进京了,你在忙什么?」
我慌忙摇头,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声音:「没事,马上就要走了,我再看一眼院子。」
「行,晌午时叫我。」说着,屋内又传来了他的呼噜声。
行,我明天晌午一定叫你!
我卖力地挥舞着小锄头,把那一整块对若花都挖了个干净。
走出门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后山,阿花正皱眉盯着我。
「你怎么慢吞吞的?」
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献宝似地取出了陆参的那些银票和金元宝。
阿花鄙夷地瞥了我一眼,用力摁了下我的脑门。
「你啊你,到死都忘不了这点银子,打算留着带进棺材里?」
我不以为意地摇摇头,说:「不一样的,这不一样。」
「去哪?」
「长安。」
「啥玩意儿?你疯了吧!」阿花猛地瞪大眼睛。
我揣着手,笑得有些羞涩。
「陆参说娶我,总不能坐着他的马车去吧?那多不像话,我得自己去才行。」
听我这么说,阿花刚想开骂。
可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又意味深长地瞅着我。
我们相视一笑。
反正也没有什么在意的人了,疯一把就疯一把吧。
我们笑得像个傻子,透着寒风,似乎看到了鲜血淋漓的结局。
可我无悔。
阿花,你可不许哦。
13
陆参的婚期大体在一月后,路还很远。
我用这些年攒的一点体己钱买了一辆简陋的马车,和阿花往京城赶。
接连半月,我们风餐露宿。
饿了就用炊饼充饥,渴了就喝河水。
我们身上银钱不多,沿途还有打点一些,就更不能乱用了。
至于说陆参的那些金银,银票不能乱兑,金子就更不可以了。
所谓财不外露,我们一个病秧子一个弱女子,拿一锭金子出来,别说走到京城,就是连西郡怕是都走不出去。
一个不怕死的人,一个不怕死的鬼,就这么踏上了进京的路。
夜里,我们借宿在一家客栈的马棚里。
一行车马走来。
马车里走下来两人。
正是陆参和那位官家小姐。
他率先下来,牵着后者的手往客栈走。
只是他好似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向后张望。
女子气急。
「你还在等那个乡野村妇?!」
陆参急忙找补:「怎会呢,玥玥,我只是看后面的人跟上没有。」
说着,他便顺势搂住了她的肩膀。
「今日委屈玥玥与我在此对付一宿了。」
14
你们对付吧。
我们要先行一步了。
等客栈的油灯都灭了,我叫醒阿花,摸着黑往京城赶。
沿途我们都有确认方向。
虽然出了西郡,大家说的话都有点拗口,听不太懂。
但问路还是没问题的。
阿花是村里最凶的姑娘伢。
不过这回她倒是很乖,我说什么她就听什么。
披星戴月赶了大半个月的路,沿途的城池越来越多,道路越来越宽阔,我们终于是看到了长安城的影子。
也幸亏我和阿爷经常进城卖药材,有份路引。
再加上我又会塞银钱,那些官老爷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一路还算顺利。
快到长安城时。
我停下了马车。
「怎么了?」睡眼惺忪的阿花没好气问我。
「谢谢你送我这么远,我要去成亲了,你回去吧。」
阿花瞬间变了脸色。
紧接着便是破口大骂。
她骂我是个疯女人,掉进情眼子里去了。
骂我狼心狗肺,阿爷都被陆参害死了,我居然还想嫁她。
骂我是骗人的狗杂种,说她陪我走了这么久,结果到头来我耍了她。
我安安静静听着她骂完,然后将所剩不多的银钱送到她手里。
「阿爷走了,人死不能复生,你也离开那个伤心的地儿,回去找个近一点的地方重新生活吧。」
「记得找个好相公啊,我的相公可是在京城等着我呢。」
我背着行囊往长安城一瘸一拐走着。
身后传来她错愕的骂声。
「不是,你疯了吧?」
「喂!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有病就去治,你祸害我干什么?」
我回头望了她一眼,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阿花呀,别啦。
我顺着官道边上慢慢往城里走,有好心的商户带了我一程。
马车上货物很多,一路颠簸,有些硌人。
但我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并没有去挪它们。
我身上的银钱都给阿花了,可没有下一份给官老爷。
15
进京后,我寻了个乞丐窝老老实实待着。
本来也有些乞丐想对我图谋不轨。
可碰我一下我就咳了一大滩血后,他们都对我退避三舍。
只有一个小乞丐会把每天捡来的剩饭分我一点儿,我也大方地分他半块炊饼。
饼快吃完啦。
还有两块,还能撑两天吧。
正当我为第三天的吃食发愁时,小乞丐兴冲冲跑过来。
他告诉我说,两日后礼部尚书家的千金与状元郎成婚,所以这几天街上都是撒喜糖和饼子的家仆。
整这么丰盛吗?
我拄着拐杖,在小乞儿的搀扶下,慢吞吞往外走着。
路上他疑惑地问我,问我为什么这么瘦,还那么重?
我拍了拍他的脑袋,笑着告诉他。
「姐姐我啊,身上背着人命咧。」
他翻了个白眼,就去给我捡来了好几个喜糖,还有几块铜板。
我拿起一颗,剥掉糖衣,将其轻轻塞入口中。
甜滋滋的糖果入口即化,软糯香甜。
像极了,四岁时候的我。
感受着嘴里的甜蜜,我抬眸望向街道尽头。
那里正有一对璧人在撒着糖。
郎有情,妾有意。
我的陆郎啊,他拨开一颗糖,喂到小姐口中。
后者羞涩一笑,白净的脸颊多了一抹红晕。
嘴里的糖,有些苦了呢。
路边的行人议论纷纷,话语里都带着感激。
「郎才女貌,真是天赐良缘啊!」
「一个金科状元,一个尚书嫡女,唉,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哦。」
我忽然应了一句:「一辈子。」
那人回头,诧异地望着我,眼里带着不解。
他问我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啊。
因为。
用的是我的一辈子!
16
不知那糖是不是掺了假。
到了夜里,我直发抖,眼睛也开始看不清了。
耳朵也逐渐失去了声音。
明明小乞丐就在我面前守着,我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看不清他长什么模样。
我有些无措,惊慌地捂着自己的行囊,不停地重复着。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说着,我学着阿爷的模样,死死抓住了小乞儿的手腕。
「小馋虫,你记住,你一定记住好不好?」
「后天,一定要带我去一个地方!一定!!」
直到小乞儿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放心。
我才沉沉睡去。
这一路上我耗尽了心血,真的是太累太累了。
我好想一睡不起啊。
可一到梦里,我就梦见了阿爷的身影。
17
阿爷用尽浑身力气握住我的手腕。
他目眦欲裂,厉声嘶吼。
「阿虞!阿虞!」
「小心陆参,他要毒死你!」
我知道的阿爷,我知道的。
您已经告诉我了啊。
我都知道的。
忽然,陆参入梦而来。
他深情款款地望向窗外,似是在睹月思人。
在他面前放着一幅画像,画上的女子,正是那日我见过的官家小姐,他口中名为玥玥的姑娘。
我心里一拧,一阵针扎般的抽痛袭来。
「虞娘,你在哪啊?」
「不是说好的嫁给我吗?」
他的脸一下子变得狰狞起来。
「为什么言而无信?!」
我蜷缩在角落里,没敢应声。
18
早捱晚捱。
我终于清醒了些。
眼前依旧模糊,耳朵也听不太清。
我摩挲着找到拐杖,又扶着小乞儿,对他说:
「小馋虫,我还有一块饼,你辛苦一下带我走一趟,好不好?」
小乞儿约莫是被我这副模样吓着了,也不说话,哆哆嗦嗦领着我往破屋外摸索。
街道上依旧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我们走的方向却在远离鞭炮轰鸣的方向。
前方无比寂静。
我依稀只见到了一个很模糊的影子。
像是一座很大、很大的山!
黄澄澄,明艳艳。
「小馋虫,就在前面,对吗?」
「嗯,你一直往里走就行,不过......你这?」小乞儿欲言又止。
我没有再听。
我苦苦盼了这么久,终于是到了啊。
我步履蹒跚地向前挪动着。
很快,两个冰凉的长杆便架在了我的脖颈上。
「哪里来的乞丐,这里是皇宫重地,不得靠近!」
闻声,我扑通一声跪下。
「民女西郡坳头村商氏,前来状告新科状元陆参贪赃枉法,背信弃义,残害糟糠之妻!」
说着,我便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随之散落一地的,还有大把银票、金元宝,和一张带血的状纸。
「这......」
「事关重大...咦?那是太子殿下的步辇!」
「她看着也可怜,说不定真有冤屈,罢了,太子殿下宽宏大量,想必不会降罪的。」
说着,便有脚步声逐渐走远。
我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直到一缕清香扑鼻。
面前多了个人影。
他俯下身,哑然失笑:「你好大的胆子,敢拦孤的步辇?你可知,进京告御状的人,会受什么惩罚?」
「滚钉板?还是刀山火海......不外乎一死,民女不怕。」
我虚弱的回应似乎让他有所触动。
那温和的声音再度传来。
「即是如此,那可否让孤看一看你的状纸?」
我讷讷地摸索着,将那一纸血状递给他。
半晌。
那人才传来声音。
「这简直荒唐!去御书房,孤要即刻面见父皇!」
21
听照顾我的宫女说,我很幸运。
遇见的是太子殿下,而不是别人。
我问为什么。
她说,太子殿下宅心仁厚,爱民如子。
若是遇见旁的,我多半已经被打杀了。
再不济,也会滚钉板而死。
听她说,历年告御状的人很多,这么顺利的,我是第一个。
听她说。
那日婚宴上,北镇抚司直接围了状元府。
陆参几乎要疯了。
他已经在和肖玥拜堂了,结果随着北镇抚司的闯入,他的婚宴成了一场笑话。
北镇抚司指挥使亲自出马,冷着脸请他走一趟。
他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满是惊恐与错愕。
「大人,您是不是搞错了?」
「错的恐怕是陆大人吧,带走!」他被人带进了诏狱之中。
他发了疯似地挣扎着,嘶吼着。
「我寒窗十余载,怎么可以就这么毁掉!」
可是,这不是他自找的吗?
22
太子殿下带着我去诏狱时。
我见到了陆参。
他素来不喜低头。
尤爱昂首挺胸,说这才是读书人的气概。
不过他今日却深深低着头,「殿下,罪臣一念之差,酿下大错,恳求太子饶臣一命!」
眼前的男人满身鞭痕,囚衣下的身子已经变得佝偻,瘦骨嶙峋,想来是受了很多酷刑。
曾经的书生意气,如今已然烟消云散。
「你该求的不是孤,而是商姑娘。」太子挪开半个身位。
他抬头看向我,当即满脸惊骇。
「你...虞娘?你告的我?我不是说好了要带你过好日子的吗?」
「你相信我,我和肖玥只是权宜之计,我心里真爱的人是你啊。」
「我从没爱过她,我只是想借着她的身份爬得更高一点。」
他泪如雨下,双腿抖得像是筛糠。
「虞娘,这些年你受的苦我知道,我都知道。」
「是我对不起你,没照顾好你。」
我慢吞吞蹲下身子,拍了拍他的脑袋。
「其实你不用给我下毒的,因为我是真的快要死了。」
看着他错愕的模样,我忽地笑了起来。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给我下毒,意外毒死了阿爷。」
「你现在是不是很想出去,继续成婚,然后继续当你的翰林院修撰?」
迎着他期待的目光。
我朝他摇了摇头,嘴里滴着血,眼里带着泪:
「陆郎,晚啦......」
像他这样畜生都不如的人,是没有后悔药吃的。
22
证据确凿,陆参很快被判了杖三十,流放三千里。
被流放那天,满京城的百姓都在大骂。
「还以为是郎才女貌,没想到是狼狈为奸?」
「亏得那商姑娘为他辛劳十余载,喂了个白眼狼!」
「商姑娘对他掏心掏肺,他老想着掏商姑娘心肺?」
「狗男狗女这个词已经配不上他们了,简直连臭虫都不如!」
随着民怨的激起。
陛下下令彻查礼部尚书。
尚书府这些年做的那些腌臜事全都被查了出来。
就连肖玥是如何跟陆参缠绵的故事,也被人写成了册子,里面的下场无比凄惨。
甚至有大胆的百姓寻来二人被刻意丑化的画像,拿回家吓唬小孩子。
礼部尚书府被抄家,家眷全部流放。
这下他们又可以凑到一起了。
不过听说肖玥得了癔症,时常嚎啕大哭,发病时会把一个牢房里的陆参又咬又打。
没发病时又扯着陆参有说有笑。
流放当天,我被宫女带去看。
明明眼睛已经几乎看不见光了,我却能看到他们蹒跚的身影。
佝偻着背,一瘸一拐。
跟我,好像啊......
23
回去途中,我便咳血不止。
太子一直在关注我,第一时间叫来了御医。
我像模像样地握着太医院首的手,将他的手搭在了我的腕上。
「老先生,我阿爷临终前告诉我,说这就是死脉,他说得对吗?」
院首红着眼缩回了手,对太子摇了摇头。
太子怜我凄惨,问我可还有什么心愿。
我跟他报了家乡的地名,说想落叶归根,去陪着爹娘,葬在青山上。
他应允了。
他真是个顶顶好的人啊。
等我死了,我一定好好保佑他。
结果刚出城,我就被拦下了。
阿花哭嚎着扑向我。
她又骂我了。
「我就知道,你个蠢娘们儿骗我!」
她哆哆嗦嗦地给我喂药,可我已经吞不下去了。
好在现在已经不咳血了,满嘴腥味儿,挺难受的。
我模模糊糊摸上她的手,将怀里的金锭子塞进她手里。
「这金子不脏,是太子殿下赠我的盘缠呢。」
她哽咽着往回送,我已经没力气去接了。
感受着落在脸上的冬雪。
我勉强笑了笑。
「阿花,我帮阿爷报仇了。」
「嗯嗯嗯!」她搂着我,尽可能让我暖和一些,笑着笑着,泪水打湿了我的脸颊,「阿虞很棒,阿虞做到了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那你带我回家,好不好?就把我葬在爹娘的墓旁边,就好。」
她轻轻抚摸着我的双眸,替我擦去脸上的雪渍。
「好的咧。」
「我们回家,回家咯!」
「爹,娘,阿虞回家咯......」
最后更新时间:2025-0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