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这一年,我被送进宫给老皇帝冲喜。
夜幕降临,红烛宝盖,喜气融融中突然传来低沉肃穆的鼓声。
“娘娘,陛下驾崩了!”
刚脱下的喜服换成丧服,按照律例,无子的后妃都要陪葬。
可是我不甘心。
于是我想尽办法寻找出路,亲人却把我当一枚弃子嗤之以鼻。
下葬那天,一个九品礼部小官抓着我的手,带我走进了逃离的密道。
“邓禄如,你一生清正,为何要救我一个殉葬后妃?”
1
我是施家长女。
在京中也算出名。
不为其他,只因我十五岁那年把自己亲爹和继母告上了官府。
没人愿意蹚这趟浑水。
我找到了邓禄如。
他家贫,寡母浆洗为生。
好不容易中了科举,因为无钱进贡被打发做个礼部小小九品官。
但为人刚正不阿,有君子之风。
于是我请他帮我写诉状。
“你要多少钱都可以。”
他只是摇摇头。
“施姑娘,本朝子告父,妻告夫,难如登天。”
我攥紧了拳头:“难就不告了吗?他施正文宠妾灭妻,纵容外室害死我娘,此仇我为人子,怎能不报?”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可知你以后的路有多难走?”
我那时天真无畏:“我不怕。”
于是,邓禄如帮我一纸诉状,告到了顺天府。
此事闹得风风雨雨,最终我爹被降职罚俸,继母也贬为妾室。
我爹冷漠地看了我一眼:“这就是你拼了命要的公道?”
我满腔怒火:“是!我要让整个上京都知道,我娘不是妒妇,她没有做错什么。”
此事过后,我在施家的地位就变得很特殊。
无人奉承我,无人欺负我。
他们都对我敬而远之。
到了十六岁,该议亲的年纪,族中姐妹也纷纷定了人家,我却始终没有音信。
不过这正合我意。
我有了大把的时间去找邓禄如。
他因帮我被施家打压,现在连个九品官都不算,整日点卯也就是做些洒扫整理的活计。
可是他好像一点都没有埋怨。
我给他送银子也不要。
他说:“不管在哪里,能为百姓谋福,邓某心甘情愿。”
他的话,他的身影,就像一颗种子埋进我的心里。
日复一日,生根发芽。
他被我连累,我心里总是愧疚的。
于是我去找表姐,请她让表姐夫给邓禄如一个机会。
“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官。”
我的告官之举不仅揭开了施家的家丑,更让表姐家颜面无光。
她讽笑一声,取下腕间的手镯丢进湖里:“好啊,你把镯子捞起来,我就帮你。”
我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湖。
冰冷刺骨的湖水冻得我瑟瑟发抖,额间泛起高热。
不知在湖里摸了多久,表姐听说家里有贵客来访,才意兴阑珊地放了我。
那之后我足足烧了三天,才清醒过来。
病还没好全,我就跑到邓禄如家里。
他书案上果然有一道升迁调令,只是他似乎不太高兴。
“施姑娘,是你做的吗?”
我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哦,我就随口说了一句。”
但他冷着脸,把调令丢到了火炉里。
“施姑娘,你的心意我领了,但邓某只想靠自己的本事晋升。”
2
那一刻,我又心疼又难过。
更觉得羞愧:“你这个呆瓜,靠你自己这辈子都只能做个小官。”
他眼神很冷:“邓某问心无愧就好。”
那是我和邓禄如第一次不欢而散。
转眼我到了十七,他们似乎都忘了给我议亲这件事。
我乐见其成。
若要议亲,必得听从上亲安排。
贪官佞臣,他们能给我找什么好人家?
没想到,端午那日,跟着我爹从宫中回来的还有面慈的老宦官。
“恭喜施大人,您家马上就要出一位贵妃娘娘了。”
我一头雾水地被压着磕头谢恩。
后来才知道,老皇帝病重,要找适龄官家女冲喜,我爹报上我的八字,一合,立即定下了。
当天晚上,我就收拾行装离家出走。
谁知这回我爹早有准备,带着一群家丁堵住我的去路。
我也不是那么甘愿臣服的,身上几招三脚猫功夫,打趴了好几个家丁。
我爹指着我气得吹胡子瞪眼:“你看看你,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你简直是来造孽的,我告诉你,这桩婚事,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我夺过家丁手中的木棍,拿在手上:“施大人,你就当我死了吧。”
施家的荣华富贵,我用不上。
我宁愿只做施瑶方。
说完,我转身就走。
他冷笑一声:“你走得了吗?”
我迟疑一步,只听他说:“你不怕连累施家,那就算了。你也不怕连累林家,连累你舅舅、表姐,连累你那个穷相好的?”
那一刻,我无比痛恨自己有软肋。
十日之后,我就被送进了宫。
那天,富贵春恩鸾驾绕着皇城走了整整一圈。
走到杨柳街时,微风吹起帘幕,我和从医馆出来的邓禄如对视了一眼。
像是有一辈子那么长。
我看到了他眼中的错愕、不可置信。
簇拥而来的百姓都在争抢赏钱,只有他,如松柏一般站立,望着我。
鸾驾摇摇晃晃,我想,够了,见一面够了。
我和邓禄如没有缘分。
哪怕进宫前我无数次梦见他带我私奔,天亮之后,我也没有张口过。
因此殉葬前,我求了表姐和舅舅,甚至求了施家,都没有求邓禄如。
没想到,我燃尽最后一丝心气儿,打算认命时,他却冒死把我救了出来。
那条暗道连接的是杨柳街一处很不起眼的旧院子。
我们劫后余生般瘫坐在院子里。
他忽然卸了我的钗环:“把这些收起来,不要让人看见,这都是后妃的礼制。”
湿漉漉的污泥粘在他身上很不相配,后妃精致的钗环躺在他手中更不相配。
明明愚蠢,但我还是要问:“邓禄如,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的眼睛一样坦率清明,望着我:“邓某说了,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我不依不饶:“那为什么不救我,你会心中有愧?”
他没有回答。
3
该殉葬的后妃逃跑了这件事是丑闻,被宫中压了下去。
邓禄如人微言轻,也没人联想到他身上去。
一个陪葬的女人在朝廷更迭、权力倾轧中何其渺小,施林两家不被责罚就不错了,谁会想去找找那个失踪的人。
于是,我就在邓家住了下来。
新皇登基,需要更多的心腹辅佐。
邓禄如也被提拔到了从七品。
俸禄每个月多一两。
邓母拿到这一两银子,花十三文买了一斤排骨,炖给我和邓禄如喝。
“你们两个孩子呀,一个比一个瘦,要多吃点。”
邓母不知我的身份,只知我是个为母求公道的可怜人,寄住家中。
邓禄如把排骨分了一半到邓母碗中,剩下一半放在我手边。
“署中事务繁忙,未免心躁,忌荤腥,你们吃吧。”
吃完晚饭,我把碗筷洗了,便陪邓母坐在院子中绣花样。
绣的花样能卖三文一幅。
邓禄如坐在树下,借着月光抄书。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邓母要去开门,却被邓禄如拦下。
他轻轻瞥了我一眼,我立即躲进了房中。
这才听见他问:“深夜不知何事?”
来人声音粗犷:“官府丢了囚犯,我等奉命搜查。你们可见过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着白衣,面容姣好,眼尾有痣。”
字字句句,说的可不就是我吗?
我后背惊起一片冷汗。
是谁非不肯放过我?
邓禄如说未见,邓母自然也附和。
但那人却不好糊弄:“你家中仅母子二人,为何庭中有椅凳三条?莫不是房中还有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下意识躲进了床帷之中。
门被打开,邓禄如跟进来,依旧平和。
“三条椅凳乃是因为家母针绣需要摆放,诸位尽可搜查,不过邓某不知诸位隶属何府,为何下官从未听说搜捕之事?”
房中沉默片刻,那人假笑两声。
“原来是同僚,邓兄见笑了,我等是卢指挥使麾下,深夜不便大张旗鼓,我们这就走了。”
很快,他们离开,房门被关上,邓禄如轻声叫我:“施姑娘。”
我掀开一边床帷,坐在床边。
“我在这。”
他只看了一眼,就迅速转过身去。
我轻笑一声:“为何我坐在你床上,你比我还害羞?”
他语气难得逸出一丝不自在:“男女大防,施姑娘,我在外面等你。”
邓母已经被他劝去休息。
庭中十分安静。
“施姑娘,你可与卢指挥使有过什么过节,或者,从前有什么来往?”
我仔仔细细想了一圈,都无果。
他安慰我道:“既不知是敌是友,不必过早忧虑。先去睡吧。”
我点点头,进了客房。
次日,我醒得早,刚想去膳房熬些粥,正撞上邓母拉着邓禄如讲话。
“我儿,你说实话,施姑娘可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邓禄如沉默片刻:“娘不必担心,我不会让娘身陷险境的。”
邓母轻轻拍了下他的背:“娘何曾怕过这些。娘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历经昨天一遭更是心疼施姑娘。如今新帝登基,荒淫无道,废弃朝政,我儿你也是苦不堪言。”
她盛满三碗南瓜粥,叹息一声:“这世道何其苦啊。”
4
我退回客房,装作未知。
如邓母所言,邓禄如现在的差事的确不好做。
那个新皇是先帝的胞弟。
先帝子嗣稀薄,只得传位于他。
但他为人荒淫残忍,刚愎自用是出了名的。
这天下值,邓禄如是被两个同僚担架抬回来的。
我连忙迎上去,只见他后背一片血肉模糊。
其中一个同僚向我拱手:“邓夫人,禄如触怒圣上,受了庭杖,需得多加休养。”
我望着手都发抖,也就没了心思纠正称呼:“他怎么了?”
“圣上不知怎的开始追查起先帝陪葬一事,禄如有渎职之误,也是倒霉。”
说完,他们纷纷叹气离开。
我费力把邓禄如搀扶到床榻上,已经筋疲力竭。
他却突然醒了,说:“不用担心,没有人怀疑我。”
我看着他苍白的面色,鼻子一酸,落下两行清泪。
邓禄如真是个傻子,连我那些有权有势的亲人都不肯救我,他一个贫寒小官,却舍命相救。
“邓禄如,你后不后悔啊?”
他扯出一抹笑:“邓某从不后悔。”
是吗?但我却后悔了。
邓禄如在家休养了大半个月,在我和邓母的悉心照料下,总算能下地走动。
这天,吃完早饭,邓母就出门卖花样了。
我则跟着进了邓禄如的书房。
“我打算今天搬出去。”
他愣了愣:“什么?”
我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他立即回绝:“不行,现在外面不安全,施姑娘,你的身份不宜走动。”
长久积累的情绪在此刻爆发:“难道我要一辈子龟缩在这一方院子中吗?”
他竭力保持冷静:“我会想办法,改变你的身份,等风波平息,你自然可以出门。”
我看着他案上堆叠的庶务,自嘲般笑了一声。
“欺上瞒下,窝藏后妃,邓大人,你的清正廉洁、刚直不阿都到哪去了?”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是一个为了面子能死熬到底的人。
哪怕当初邓禄如已经告诫过我后果,我依旧义无反顾地告了施家。
所以,让年迈的邓母为我承担风险,让清正的邓禄如为我折去风骨,我做不到心安理得。
我轻叹一声:“就这样吧,邓大人,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你可以问心无愧了。”
我转身就走,他有伤在身追不上我。
就在这时,大门被踢开。
一队禁军簇拥着施正文走进来。
还牵着一个瘦弱的小男孩。
我立即抽出腰间的短刀,冷冷看着他:“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笑着摇了摇头:“我的好女儿,我要是想找,整个上京,没有我找不到的人。”
他只是没想找过。
我和邓禄如警惕地瞪着他。
他却丝毫不在意:“你这是干什么,女儿,爹给你送富贵前程来了啊。”
说着,他蹲下,慈祥地摸了摸那个小男孩的头:“五殿下,你看,那就是您的母后。”
小男孩懵懂的视线望过来,眼里满是欣喜。
人群中一位宦官走出来,对着我极尽谄媚:“瑶妃娘娘,陛下驾崩,朝中现在只等您带着五殿下主持大局啊!”
最后更新时间:2026-03-01